《四季乐章》

和睦

<p class="ql-block">《四季乐章》</p><p class="ql-block">【序言】</p><p class="ql-block"> 笔落最后一个字,我轻轻搁下,长舒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此前许久,我一直困在对文字的敬畏里。读前人写四季的篇章,总叹服于他们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字句清润,寒暖相宜,像是早已和时光达成了温柔的默契。每当站在季节的转折点上,看春风解冻,夏木成荫,秋霜染叶,冬雪覆窗,想要把眼前的震撼落于纸上,却总觉笔触轻浅,生怕唐突了天地自然的万千诗意。</p><p class="ql-block"> 数次停笔,数次又重新拾起,心底始终藏着一份不肯放下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于是便有了这四篇关于四季的散文。它们不追摹名家的风骨,也不刻意铺陈华丽的辞藻。我只做了一个站在风景里的记录者,在春的花影里,夏的蝉鸣里,秋的银杏里,冬的薄雾里,把每一刻真实的心动,妥帖收进了文字里。</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与四季的一年私语。</p><p class="ql-block">作者:和睦</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5日中秋</p> <p class="ql-block">【第一章】</p><p class="ql-block">《秋》</p><p class="ql-block"> 秋,一个字,便是一幅画,一阕词,一段悠长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过去读朱自清的《秋》,只觉得那文字像秋风一样,是一篇极具画面感的秋天抒情小品,把秋天写得仿佛活了起来。后来又读了余秋雨的《秋》,才知道原来秋还可以写得这样从容,这样笃定,语气里全是通透。情景交融、语言优美,有比较清晰的季节推进和情感升华。两个秋,两种写法,各有各的好,一个温润,一个通透,都好到让我每次提起笔来,又默默放下——这样的神来之笔,我怎么都不可能写得出来。</p><p class="ql-block"> 可是放下笔,心却放不下。</p><p class="ql-block"> 秋天的景色一次一次地感染着我,像一种温柔的执念,不肯散去。它不像春天那样喧闹,不像夏天那样炽烈,也不像冬天那样凛冽。秋天是克制的,是含蓄的,是经历了春的萌发、夏的繁盛之后,终于学会了淡定。</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酷热渐渐退去,空气里开始有了凉意。那凉,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爽,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沁人心脾。一阵习习凉风吹过脸颊,真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不急不缓,带着温度,带着疼惜。闭上眼睛,秋风穿过发梢,穿过衣领,穿过身体里那些因为炎热而焦躁的角落,整个人便慢慢地松弛了下来,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草,安静地舒展着叶子。</p><p class="ql-block"> 校园里的银杏开始黄了。先是零星的几片,怯怯地试探着,然后便是一树一树的金黄,铺天盖地。风一吹,叶子就落,一片一片,不慌不忙,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它们落在草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行人的脚下,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打着旋,漂着,最终安安静静地躺下来,铺成一条金色的路。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远远望去,整条道路都被银杏叶覆盖了,金黄的,明亮的,像大地铺了一条温暖的毯子。你站在路的这一头望向那一头,会觉得时间慢了下来,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道时光的流转。</p><p class="ql-block"> 荷塘里,夏天那些盛放的荷花早已谢了,但荷叶还在。一片一片,依然透着诱人的碧绿,只是那绿里多了几分深沉,像一位美人卸了妆,反而更见风骨。莲蓬立在枝头,结着紧实的莲子,饱满的,安静的,像秋天结出的一个个小秘密。偶尔有蜻蜓停在上面,翅膀透明,身子纤细,和莲蓬一起构成一幅静物画。水面上浮着几片落下来的荷叶,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在水上漂着,漂着,不知漂往何方。</p><p class="ql-block"> 果园里更是热闹。苹果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随手摘下一个,脸颊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秋天给它披上的纱衣,用手指轻轻一蹭,露出底下润泽的红来。梨子和葡萄也熟了,安静地待在枝叶间,散发着各自的甜香。每一颗果实里,都藏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和雨水,藏着土地的心事和树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留恋的,是秋天声音的变化。</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蝉鸣是铺天盖地的,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演奏会,吵得人心里发慌。可是一入秋,蝉声便戛然而止,像一支乐队突然收了弦。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叫声。它们藏在草丛里,藏在石缝中,藏在墙角的暗处,此起彼伏地唱着。那声音细细的,脆脆的,不像蝉鸣那样张扬,倒像是谁在轻轻地拨弄琴弦。夜深人静的时候,蟋蟀的叫声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秋天的日子。傍晚走在乡间小路,会觉得这世界其实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秋天就是这样,它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人们——凉爽的风,金黄的叶,饱满的果,和那些藏在草丛里的虫鸣。它不像春天那样急着展示什么,也不像夏天那样拼命证明什么。秋天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走过了半生的人,不再需要向谁交代什么,却自有他的笃定与从容。</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写不出朱自清那样的文笔,也写不出余秋雨那样的从容。秋天不会因为我的笨拙而少给我一片叶子,也不会因为我的拙笔而收回一丝凉风。它仍就在那里,一年一年地来,一年一年地走,把同样的景色给每一个人看,把同样的感动给每一颗心。</p><p class="ql-block"> 而我,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看客,站在银杏树下,站在荷塘边上,站在秋风里,任由那些金黄的叶子落满肩头,让那些凉风穿过身体,让那些果实的香气钻进鼻腔,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对秋天说一声:有你真好。</p><p class="ql-block"> 秋天是一个美丽的季节。它美在景,美在果,美在风,美在声。但最美的,是它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美好,不需要写出来,只需要感受。就像此刻,我放下了笔,推开门,一阵秋风迎面吹来——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作者:和睦</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13日</p> <p class="ql-block">【第二章】</p><p class="ql-block">《冬》</p><p class="ql-block"> 我写完了《秋》放下笔,墨迹未干,冬便踏着满地枯黄,沉默地归来了。一股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灌进衣领,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拽,便将我拉进了寒冷的冬季。</p><p class="ql-block"> 冬是四季中最后的乐章,却最容易被忽略。它不像春那般张扬,用漫山遍野的花草蝴蝶宣告降临;也不像夏那般热烈,用骤雨和雷鸣宣示主权;更不像秋那般缠绵,用落叶和归雁诉说离愁。冬是沉默的,踩着枯黄的落叶,一步,一步,踏进人间的门槛,不带一丝声响。</p><p class="ql-block"> 最先感知到它的是皮肤,那是一种直抵骨髓的冷,纯粹得让人无处躲藏。它不容分说地裹住你,从指尖凉到脚底。风刮过脸颊,像粗粝的砂纸,不伤皮肉,却将体内最后一丝浮躁打磨得干干净净。不得不裹紧大衣,缩起脖颈,在寒风中匆匆走过。可走着走着,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清明——原来冬的冷,不是为了折磨,而是为了让人清醒。</p><p class="ql-block"> 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寒意裹着风迎面扑来,像刚出鞘的刀刃,轻轻一碰,便让人打个寒颤。银杏叶正大片大片地飘落,铺满道路。它们曾是秋日里最灿烂的金黄,如今却成了冬日最沉默的告别。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不慌不忙,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归处。</p><p class="ql-block"> 看久了,灰白的天幕让人有些发闷。我合上窗,围上围巾,索性推门出去。</p><p class="ql-block"> 老槐树已落尽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苍劲的线条。它们不再柔软繁茂,干枯、坚硬,却透着历经风霜后的从容。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我伸手触摸那粗糙的树干,指尖刺骨,却触到了沉甸甸的生命力——它并未死去,只是在沉睡,在收敛,将养分深藏根部,静候春风的召唤。这让我想起那些历经沧桑的人:表面沉默寡言,内心却自有山河。</p><p class="ql-block"> 收回手,我抬起头,望着枝桠切割出的那片天空,忽然觉得四季其实都是同一个生命的轮回。若春是豆蔻少女,裙裾翩跹;夏是莽撞少年,意气风发;秋是迟暮美人,顾影自怜;那么冬便是一位沧桑老者。他无言,只用一场雪,便盖住了世间的来路与归途。他安静地来,安静地走,见过春花秋月,也见过夏雷冬雪,如今只愿用沉默包裹一切,让万物在寂静中沉淀。</p><p class="ql-block"> 可是,这位老者走到成都,却收起了他的风雪,变得温和起来。他不再挥洒漫天的白,只是用湿冷的手掌,慢慢摩挲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p><p class="ql-block"> 雪是冬天的魂魄,没有雪的冬天,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记忆里的北方,雪花像鹅毛一样飘落,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洁白。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笑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大人们围坐在火炉旁,喝着热茶,聊着家常。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仿佛时间也慢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而成都的冬天,没有那样的盛景。这里的冷,是湿冷,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黏在皮肤上,渗进骨缝里。它不似北方的干冷那般痛快利落,而是缠绵的,带着几分阴郁、几分犹豫,像一首低沉的慢板。天总是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偶尔放晴一天,整座城市便像过节一样,人人脸上都漾着久违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北方的冬天有暖气,屋子里暖烘烘的,只穿一件单衣也不觉得冷。成都没有暖气,室内室外一个温度,阴冷便顺着脚底往上爬。刚来那几年,总是不习惯,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晚上睡觉被窝冰凉,要许久才能焐热。后来装了地暖,冬日里踩在温热的地板上,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倒也惬意。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故乡的暖气片——那种干燥、踏实的暖,像旧棉袄里裹着的一团火,温暖心底。</p><p class="ql-block"> 成都的冬天虽然没有雪,却有别样的韵味。腊梅在此时悄然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走在街头,总能闻到那股清冷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驻足。还有那热气腾腾的火锅,红油翻滚,辣椒与花椒在锅中跳跃,吃得人满头大汗,将体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朋友们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窗外的冷便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我想,冬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凋零,是沉寂,还是等待?或许都是。它让万物收敛,让生命沉淀,让人在寒冷中学会坚韧。就像这成都的冬天,虽然没有雪的覆盖,没有北方的豪迈,却自有它的温柔与耐心。它不急不躁,用湿冷慢慢渗透,让你在不知不觉中适应,在适应中学会珍惜温暖。</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风声渐歇。我重新坐回书桌前,将那篇写好的《秋》收进抽屉。冬已至,春便不远。那些落在泥土里的银杏叶、那些沉睡的老槐树、那些在寒风中坚守的生命,都在等待一场春风的唤醒。</p><p class="ql-block"> 而此刻,我只愿在这温暖的房间里,听一听冬雨,闻一闻腊梅的清香,盼一场来年的花开。到那时,我再提笔,写下春的序章。</p><p class="ql-block">作者:和睦</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5日中秋</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p><p class="ql-block">《春》</p><p class="ql-block"> 冬是一年四季中比较难熬的季节。入冬,天气酷寒迎面袭来,人们数着"九"生活——"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那时候盼望着春天早点来,盼着开年第一个节日——春节。可春节过了,天依然料峭。</p><p class="ql-block"> 可春哪里管人怎么想呢。它来得让人猝不及防。某天早晨推开门,风扑进怀里,竟是软的,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清香。再抬头看,天也高了,蓝了,阳光像刚刚擦洗过,亮得扎眼。人们脱掉厚重的棉袄,感觉浑身一下轻松了许多,连步子都不自觉地轻了。阳光天气也多了起来,草儿从去年的枯黄里探出嫩叶,那嫩叶是怯生生的。田埂上、道路边,嫩绿一片一片地铺开,不声不响地,就把冬天的灰暗一寸一寸地吞掉。</p><p class="ql-block"> 虫儿开始活动,蚂蚁在墙根下排着队,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出来,又钻进哪个缝隙里去,忙碌得像是赶赴一场春天的盛宴。蜜蜂也醒了,嗡嗡地绕着花打转,翅膀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先是迎春,黄得那样亮眼,连叶子都没来得及长,就急急地把花挂满枝条;接着是玉兰,一朵一朵,白得像一盏盏剔透的玉盏,举在光秃秃的枝头,像是春天举起的杯盏,盛满了还未说出口的祝愿。</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你才发觉,空气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稀薄的气息,而是厚的、润的,吸一口,喉咙里都觉得软。你深吸一口气,忽然明白:春天不是一天一天来的,是一口气来的。</p><p class="ql-block"> 等你回过神,桃花、杏花、梨花已经一场接一场地赶来了,粉的、白的、红的,把枝头压得热热闹闹,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了树上。</p><p class="ql-block"> 春是刚出生的婴儿,是希望,是未来,是奋斗的开始。人们常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是明媚的季节,像婴儿的眼底,干净、潮湿、满是懵懂的光。你看那柳条,昨天还是枯的,今天便蒙上了一层鹅黄的雾,远看有,近看却无,那便是春的笔法——它从不浓墨重彩,只是轻轻一扫,天地便换了底色。杨树的穗子也垂下来了,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还没来得及挂上架的风铃。</p><p class="ql-block"> 河边的冰早已化尽。河水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凝滞的模样,它开始流动,开始喧哗,开始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言语倾泻出来。水流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白花,又匆匆忙忙地向下游奔去,仿佛怕错过了什么。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片亮眼的波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儿轻轻一点,便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是春天在水面上写下的五线谱,无人能识的乐章。河岸上,几个垂钓人已经搬出了小马扎,眯着眼看着水面,沉默里藏着一种安详。</p><p class="ql-block"> 想起我写的《秋》,它的落叶是往下飘落的,一片一片,不慌不忙,最终归于尘土,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宿命。而春天的新芽是往上走的,它从枯木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冻土的深处顶出来,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它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是拼命地、疯狂地向上生长,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这一刻燃尽。秋是减法,春是加法;秋在告别,春在重逢。</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不知不觉,就站到了一株桃树下。抬头看,那些花苞还没有完全打开,只是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抹羞涩的粉。那粉嫩的颜色,在灰黑的枝干上,像是一簇簇微小的火焰,点燃了整棵树,也点燃了我心里那片刚刚被寒风吹得荒芜的角落。风一吹,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脚边,我竟舍不得拂去。</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来的细小花瓣。它却带着整个春天的重量——那重量不在花瓣本身,而在它所代表的一切:冰河的碎裂、种子的破土、候鸟的归来、枯枝上第一粒芽苞的绽开。它承载着所有——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相信,所有的不肯放弃。</p><p class="ql-block"> 春来了。它年年如期,不问你去年冬天是怎么过的,不问你心里还有没有没化开的冰。它只是来,带着花、带着芽、带着水声和暖意,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老朋友,把一捧春光硬塞进你怀里。</p><p class="ql-block"> 我依然站在春风里,让微凉的风穿过身体,让满树的微青和粉嫩,一点点把心里被冬天封冻的角落重新焐热。很快,花会谢,叶会深,春天会变成夏天,然后秋天,最后又是冬天。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各不同。</p><p class="ql-block"> 而此刻,春天把整个冬天没说出口的话,都开成了花。一只燕子从身侧低低惊过,我终于彻底融进了春光里。</p><p class="ql-block">作者:和睦</p><p class="ql-block">2025年9月25日中秋</p> <p class="ql-block">【第四章】</p><p class="ql-block">《夏》</p><p class="ql-block"> 春日的腼腆与热切刚刚褪去,夏天便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闯入人间。它不像秋天那样带着阅尽千帆的从容,也不像春天那样怀着赴约少女的忐忑;它更像一个浑身散发着热气的莽撞少年——不讲究含蓄,不屑于铺垫,要把所有的色彩、声音和生命力,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泼洒在天地之间。</p><p class="ql-block"> 最先宣告它到来的,是光。</p><p class="ql-block"> 那光来得猛烈而直接。清晨五六点钟,天边便已泛起鱼肚白,接着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洒向人间。阳光不再是春日里温柔的抚摸,而是沉甸甸的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世界照得明晃晃的。树叶被烤得发亮,绿得几乎要滴出油来,每一片叶子都像涂了一层薄釉,在烈日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被太阳炙烤过的青草与泥土的焦香,那是大地被唤醒后最原始的气息。影子被拉得很短,短得像一个蜷缩的叹号;地面烫得人不敢久留。整个天地像被谁掀开了盖子,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连墙角那片青苔也无处遁形,连最阴暗的角落也被这光彻底征服。</p><p class="ql-block"> 光是夏天的宣言,而热,则是夏天的性格。</p><p class="ql-block"> 那热不是温存的,也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早晨还带着几分凉意,到了九十点钟,热气便开始蒸腾。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触感;自行车座烫得人不敢直接坐,得先用报纸垫着;空气仿佛被煮过,吸进肺里带着灼人的温度。但这热并不让人讨厌,因为它热得坦荡,热得光明正大——它不像南方的湿闷,闷得人透不过气,而是干爽的、明亮的,带着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是身体在和天地间最旺盛的生命力共振。</p><p class="ql-block"> 在北方许多地方,夏天是小麦成熟的季节,麦收多集中在初夏。这也是一年中农事最紧张、最充满希望的时节之一。要夏收、夏种、夏管,人们称之为“三夏”。三个字,承载着农人的心血与期盼,也容不得一刻耽搁。整片整片的麦子,风一吹,麦浪滚滚,闪着耀眼的金光,田野里一片丰收景象。真可谓“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那金黄不是画家笔下柔和的黄,而是沉甸甸的、带着麦芒锋芒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黄。每一株麦穗都饱满得像是要胀裂,每一粒麦子都饱含着春天积蓄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树上的四声杜鹃不停地叫着“算黄算割”——在关中等地,它因此被叫作“算黄算割”。那声音从清晨叫到黄昏,嘶哑而执着,像一位不知疲倦的催促者:麦子已完全成熟,黄一片收一片,必须抓紧时间,抢收抢种。收割完麦子的地又要尽快播种,布谷鸟也在催促:“布谷、布谷——”那声音悠远绵长,在麦田上空回荡,提醒人们不误农时。收回的麦子,还要脱粒、晾晒、收藏,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马虎。</p><p class="ql-block"> 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一会儿晴空万里,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一会儿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像夏天憋了一肚子脾气,非得痛痛快快发出来不可。雨点大如铜钱,砸在干渴的土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雷声震耳欲聋,像千军万马奔腾,像无数面鼓同时擂响。不过半个时辰,云散雨收,阳光重新穿透云层,天地间又恢复耀眼的明亮。雨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麦秸混合的气息,热腾腾的,那是大地在农忙之后酣畅的喘息,也是生命经历洗礼后散发的醇厚芬芳。</p><p class="ql-block"> 春日的鸟鸣是清脆的,像银铃点缀枝头;秋日的虫鸣是细碎的,像低语萦绕草丛;冬日的风声是凛冽的,像刀子刮过脸颊。而夏天的蝉,却像在进行一场永不疲倦的狂欢。它们藏在浓密的树冠里,伏在粗糙的树干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那声音密不透风,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整个午后,罩住整个夏天。你走在路上,耳边全是这种轰鸣,吵得人心慌,可那是生命在最旺盛时发出的最真实的呐喊——它们蛰伏地下数年,只为了这一个夏天,又怎能不倾尽全力?偶尔,蝉声会在一瞬间齐齐停住,天地陡然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不过两三秒,它们又像约好了似的,重新振翅,把夏天喊得更加滚烫,仿佛在宣告:我还在,夏天还在,生命还在。</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蛙声接替了蝉鸣。村头小河边,稻田田埂上,不知藏了多少只青蛙。它们“呱呱”地叫着,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却自有节奏的大合唱。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组成一首属于夏夜的交响曲。萤火虫提着微弱的小灯笼,在草丛间忽明忽暗地游荡,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又像是孩子们遗失在田野里的梦。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笑声在夜色中荡漾,和蛙声、虫鸣交织在一起,成了夏天最动人的乐章。</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荷塘边,看荷花在烈日下开得肆无忌惮。它们不像春花那般娇怯,小心翼翼地试探春风;它们舒展着硕大的花瓣,红得耀眼,粉得张扬,白得圣洁,每一朵都像在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荷叶田田,挨挨挤挤地铺满水面,像一块巨大的翠绿绒毯,又像一面面撑开的绿伞,为水下的鱼儿遮挡烈日。偶尔一阵热风掠过,满池的绿便翻涌起来,带着水汽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荷花立在水中,有的已完全盛放,露出嫩黄的莲蓬,莲蓬的小孔里藏着未来的种子;有的还是花骨朵儿,却已鼓鼓囊囊,像是下一秒就要撑破外衣,把自己整个儿袒露给世界。蜻蜓在荷尖上停停落落,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轻盈而优雅。水面下,鱼儿偶尔跃出,又“扑通”一声扎回去,荡开一圈圈涟漪,慢慢消失在水面。</p><p class="ql-block"> 夏天也是属于水的。</p><p class="ql-block"> 溪水表层被晒得温热,底下却沁着凉意。孩子们光着脚丫踩进去,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那清凉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瞬间驱散周身的燥热,让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欢呼。他们在水里追着、闹着,笑闹声撞在水面上,碎成一地亮晶晶的碎片。水花飞溅到脸上、身上,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溪水的清凉,那种感觉,是夏天独有的馈赠。老人们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蒲扇摇起的微风里,带着旱烟的辛辣和汗水的咸味,那是属于夏天的最踏实的人间烟火。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和老人们的聊天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组成一幅最生动的夏日画卷。</p><p class="ql-block"> 西瓜是夏天最慷慨的馈赠。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得沁骨,把西瓜镇在里面,过上半天再捞出来,一刀劈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汁水四溢,那声音清脆得像一首序曲。孩子们捧着西瓜,吃得满嘴满脸都是,连胳膊肘上都淌着甜津津的汁水。那种甜,不是糖果的甜,不是蜂蜜的甜,而是阳光、雨水和泥土合起来酿成的甜,带着大地的底气,扎实而满足。大人们也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瓜,一边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明天的天气,聊着孩子们的功课。西瓜的甜,混着汗水的咸,混着泥土的气息,混着阳光的暖,构成了夏天最独特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夜晚,是另一种热闹。</p><p class="ql-block">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把银色的光铺了一地,像是给整个村庄盖了一层薄薄的凉纱。那月光不是清冷的,而是温润的,带着夏夜特有的暖意。人们在院子里搬出竹椅、小凳,摇着扇子看星星。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亮闪闪的河,牛郎星和织女星隔岸相望,那是千古不变的传说,也是夏天夜空中最浪漫的存在。大人们讲着古老的故事,讲着牛郎织女,讲着嫦娥奔月,讲着那些流传千年的神话。孩子们却早已在蒲扇的微风里,在故事的余音中,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他们的脸上还留着西瓜的甜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着什么美梦。梦里,有蝉鸣,有蛙声,有西瓜的甜,还有那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稻田,和稻田里闪烁的萤火虫。</p><p class="ql-block"> 夏天年复一年地降临,把热情分给每一片叶子、每一滴水,和每一个在烈日下流汗的人。它不问你愿不愿意接受,也不问你是否承受得住,只是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我抬起头,任由阳光刺痛眼睛。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嘴里,是咸的——那是劳动的滋味,是生命的滋味。我让这滚烫的风穿过身体,让这震耳欲聋的蝉鸣灌满耳朵,让这无处躲藏的热烈,把我心里残存的、属于冬日的最后一点寒意,彻底蒸发干净。</p><p class="ql-block"> 夏,来了。</p><p class="ql-block"> 而我,愿意在这滚烫的人间,让阳光晒黑我的皮肤,让这夏天的一切,都深深刻进我的骨血里。当秋天来临的时候,我会带着这个夏天给予我的所有热情和力量,继续前行。</p><p class="ql-block">作者:和睦</p><p class="ql-block">2025年9月25日中秋</p> <p class="ql-block">【尾声】</p><p class="ql-block"> 春去秋来,夏临冬归。</p><p class="ql-block"> 从春日的微凉,到夏日的滚烫;从秋日的金黄,到冬日的纯白。四季像一个沉默的钟摆,推着我们在光阴的河流里向前。</p><p class="ql-block"> 我曾以为,只有把四季写进文字里,才算不辜负它们。后来才明白,大自然从不要求谁留下什么。它给予春风,是为了让我们感受柔软;它给予夏雨,是为了让我们学会热烈;它给予秋叶,是为了让我们懂得释然;它给予冬雪,是为了让我们找回内心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秋》《冬》《春》《夏》,是我在四季轮回中交出的一份答卷。它或许不够完美,或许依然带着些许笨拙,但它足够真诚。</p><p class="ql-block"> 愿每一个翻开这些文字的你,都能在纸页之外,听见风的回音,看见属于自己的、那个安静而真实的季节。</p><p class="ql-block">作者:和睦</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5日中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