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望月，岁岁中秋念故园

曹兴明

丙午中秋，我旅居杭州。秋日的杭城暖意未消，二十四度的晚风裹挟着三十三度白日残留的余温，天空浮着薄薄流云，半晴半隐，恰似此刻我柔软绵长的心事。

暮色轻垂，一家人早早用完晚饭，静静等候夜幕深沉，等候一轮圆月漫上钱塘的夜空。循着藏在岁月里的旧习惯，白日里我牵着孙儿走进超市，细细挑选中秋的果品。不求繁多铺陈，只求种类齐全，圆满应景。西瓜是中秋必不可少的期许，清甜解暑，岁岁年年皆是团圆的象征，除此之外，我们还备好了各式鲜果与月饼，最让人心头温热的，是那一盒远道而来的家乡月饼，方寸糕点，盛满了故土的烟火与温度。

指尖抚过圆润的月饼，眼前鲜活的瓜果，思绪瞬间穿过悠悠时光，落回遥远的童年故土。儿时的中秋，没有精致的礼盒，没有琳琅的零食，却藏着最纯粹、最滚烫的人间烟火。犹记每一年农历八月十五，父母总会用心置办一桌简单的中秋好物。最难忘的是两种小巧的苹果，一种是金黄玲珑的123小苹果，软糯香甜，自带秋日独有的果香；还有产自河北怀来的冰果，艳红圆润，色泽喜人。

父母会早早备好红色毛线编织的精致果笼，将小小的苹果一一装好，挂在我们几个孩童的胸前。红彤彤、金灿灿的果子缀在衣襟上，清香萦绕周身，数日不散，那甜甜的果香，便是童年中秋最动人的印记。那时的月饼，更是世间最质朴的美味，没有繁复的馅料，只是家中细面拌上醇厚红糖，手工揉制烘烤成大大的圆饼，朴素的模样，却藏着父母最真诚的团圆期许。

老家的小小院落，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中秋光景。暮色四合，月华初上，父母搬出一方小木桌，稳稳摆在庭院中央。硕大的红糖月饼居于桌心，周边错落摆着切开花边、对半分开的西瓜，几样鲜果点缀其间，简简单单，便是最圆满的中秋盛宴。一家人团团围坐小院中，晚风轻柔，星光点点。彼时年少懵懂，不知人间离愁，不懂父母眉眼间的温柔期许，记不清家人闲谈的细碎话语，也读不懂大人心底的岁岁期盼。只记得抬头便是澄澈万里的夜空，月光皎洁如水，遍洒农家小院。

长辈轻声诉说月宫的故事，讲嫦娥奔月的温婉，讲吴刚伐桂的执着，讲玉兔捣药的温柔。漫天清辉之下，古老的传说伴着桂香流转，成了刻在心底、岁岁难忘的中秋记忆。年少的我们，满心都是月色的美好与传说的浪漫，不知岁月匆匆，不懂他乡与故乡的距离。

而今岁月辗转，我已然退休，远离故土，栖居江南杭城。又是一年中秋夜，我静静伫立窗前，凝望天际明月。今夜的月儿被流云簇拥，在层层云絮中缓缓穿梭，灵动又温柔。时而隐入云层，敛去一身清辉，留一片朦胧夜色；时而拨开薄雾，露出弯弯浅笑，温柔治愈；时而挣脱流云缠绕，倾尽满身光华，朗朗月色遍洒人间，照亮杭城的万家灯火，也遥遥照亮万里山河，照亮远在异国他乡的孙女。

同一轮明月，照古今，亦照天涯。月色依旧皎洁，人事早已变迁。昔日小院嬉闹的孩童，已然鬓染微霜；昔日守着我们团圆的父母，早已归于岁月山河。昔日触手可及的故土烟火，如今成了遥遥遥望的思念。

晚风拂面，月色浸衣，无数千古中秋诗句漫上心头。古人笔下的望月怀远、秋思乡愁、天涯思亲，从前读来只觉字句优美，如今历经岁月浮沉、辗转他乡，才真正读懂文字背后深沉的牵挂与绵长的离愁。所有的月圆相思、异地惦念、岁岁念念，都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人间岁岁中秋，月圆岁岁如常。只是当年庭前赏月的稚子已老，故乡小院烟火难寻，至亲故人山水相隔。望着这漫天清辉，念着远方的亲人，念着逝去的岁月，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浸湿眼底。

一城月色，一寸相思。身在杭城，心归故园。这一轮明月，圆满了世间光景，也盛满了我一位暮年老人，最温柔、最绵长的岁岁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