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和睦

<p class="ql-block">《夏》</p><p class="ql-block"> 春日的腼腆与热切刚刚褪去,夏天便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闯入人间。它不像秋天那样带着阅尽千帆的从容,也不像春天那样怀着赴约少女的忐忑;它更像一个浑身散发着热气的莽撞少年——不讲究含蓄,不屑于铺垫,要把所有的色彩、声音和生命力,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泼洒在天地之间。</p><p class="ql-block"> 最先宣告它到来的,是光。</p><p class="ql-block">那光来得猛烈而直接。清晨五六点钟,天边便已泛起鱼肚白,接着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洒向人间。阳光不再是春日里温柔的抚摸,而是沉甸甸的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世界照得明晃晃的。树叶被烤得发亮,绿得几乎要滴出油来,每一片叶子都像涂了一层薄釉,在烈日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被太阳炙烤过的青草与泥土的焦香,那是大地被唤醒后最原始的气息。影子被拉得很短,短得像一个蜷缩的叹号;地面烫得人不敢久留。整个天地像被谁掀开了盖子,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连墙角那片青苔也无处遁形,连最阴暗的角落也被这光彻底征服。</p><p class="ql-block"> 光是夏天的宣言,而热,则是夏天的性格。</p><p class="ql-block"> 那热不是温存的,也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早晨还带着几分凉意,到了九十点钟,热气便开始蒸腾。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触感;自行车座烫得人不敢直接坐,得先用报纸垫着;空气仿佛被煮过,吸进肺里带着灼人的温度。但这热并不让人讨厌,因为它热得坦荡,热得光明正大——它不像南方的湿闷,闷得人透不过气,而是干爽的、明亮的,带着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是身体在和天地间最旺盛的生命力共振。</p><p class="ql-block"> 在北方许多地方,夏天是小麦成熟的季节,麦收多集中在初夏。这也是一年中农事最紧张、最充满希望的时节之一。要夏收、夏种、夏管,人们称之为“三夏”。三个字,承载着农人的心血与期盼,也容不得一刻耽搁。整片整片的麦子,风一吹,麦浪滚滚,闪着耀眼的金光,田野里一片丰收景象。真可谓“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那金黄不是画家笔下柔和的黄,而是沉甸甸的、带着麦芒锋芒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黄。每一株麦穗都饱满得像是要胀裂,每一粒麦子都饱含着春天积蓄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树上的四声杜鹃不停地叫着“算黄算割”——在关中等地,它因此被叫作“算黄算割”。那声音从清晨叫到黄昏,嘶哑而执着,像一位不知疲倦的催促者。 麦子已完全成熟,黄一片收一片,必须抓紧时间,抢收抢种。收割完麦子的地又要尽快播种,布谷鸟也在催促:“布谷、布谷——”那声音悠远绵长,在麦田上空回荡,提醒人们不误农时。收回的麦子,还要脱粒、晾晒、收藏,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马虎。</p><p class="ql-block"> 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一会儿晴空万里,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一会儿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像夏天憋了一肚子脾气,非得痛痛快快发出来不可。雨点大如铜钱,砸在干渴的土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雷声如战鼓催阵,震耳欲聋。不过半个时辰,云散雨收,阳光重新穿透云层,天地间又恢复耀眼的明亮。雨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麦秸混合的气息,热腾腾的,那是大地在农忙之后酣畅的喘息,也是生命经历洗礼后散发的醇厚芬芳。</p><p class="ql-block"> 春日的鸟鸣是清脆的,像银铃点缀枝头;秋日的虫鸣是细碎的,像低语萦绕草丛;冬日的风声是凛冽的,像刀子刮过脸颊。而夏天的蝉,却像在进行一场永不疲倦的狂欢。它们藏在浓密的树冠里,伏在粗糙的树干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那声音密不透风,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整个午后,罩住整个夏天。你走在路上,耳边全是这种轰鸣,吵得人心慌,可那是生命在最旺盛时发出的最真实的呐喊——它们蛰伏地下数年,只为了这一个夏天,又怎能不倾尽全力?偶尔,蝉声会在一瞬间齐齐停住,天地陡然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不过两三秒,它们又像约好了似的,重新振翅,把夏天喊得更加滚烫,仿佛在宣告:我还在,夏天还在,生命还在。</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蛙声接替了蝉鸣。村头小河边,稻田田埂上,不知藏了多少只青蛙。它们“呱呱”地叫着,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却自有节奏的大合唱。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组成一首属于夏夜的交响曲。萤火虫提着微弱的小灯笼,在草丛间忽明忽暗地游荡,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又像是孩子们遗失在田野里的梦。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笑声在夜色中荡漾,和蛙声、虫鸣交织在一起,成了夏天最动人的乐章。</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荷塘边,看荷花在烈日下开得肆无忌惮。它们不像春花那般娇怯,小心翼翼地试探春风;它们舒展着硕大的花瓣,红得耀眼,粉得张扬,白得圣洁,每一朵都像在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荷叶田田,挨挨挤挤地铺满水面,像一块巨大的翠绿绒毯,又像一面面撑开的绿伞,为水下的鱼儿遮挡烈日。偶尔一阵热风掠过,满池的绿便翻涌起来,带着水汽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荷花立在水中,有的已完全盛放,露出嫩黄的莲蓬,莲蓬的小孔里藏着未来的种子;有的还是花骨朵儿,却已鼓鼓囊囊,像是下一秒就要撑破外衣,把自己整个儿袒露给世界。蜻蜓在荷尖上停停落落,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轻盈而优雅。水面下,鱼儿偶尔跃出,又“扑通”一声扎回去,荡开一圈圈涟漪,慢慢消失在水面。</p><p class="ql-block"> 夏天也是属于水的。</p><p class="ql-block"> 溪水表层被晒得温热,底下却沁着凉意。孩子们光着脚丫踩进去,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那清凉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瞬间驱散周身的燥热,让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欢呼。他们在水里追着、闹着,笑闹声撞在水面上,碎成一地亮晶晶的碎片。水花飞溅到脸上、身上,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溪水的清凉,那种感觉,是夏天独有的馈赠。老人们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蒲扇摇起的微风里,带着旱烟的辛辣和汗水的咸味,那是属于夏天的最踏实的人间烟火。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和老人们的聊天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组成一幅最生动的夏日画卷。</p><p class="ql-block"> 西瓜是夏天最慷慨的馈赠。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得沁骨,把西瓜镇在里面,过上半天再捞出来,一刀劈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汁水四溢,那声音清脆得像一首序曲。孩子们捧着西瓜,吃得满嘴满脸都是,连胳膊肘上都淌着甜津津的汁水。那种甜,不是糖果的甜,不是蜂蜜的甜,而是阳光、雨水和泥土合起来酿成的甜,带着大地的底气,扎实而满足。大人们也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瓜,一边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明天的天气,聊着孩子们的功课。西瓜的甜,混着汗水的咸,混着泥土的气息,混着阳光的暖,构成了夏天最独特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夏天的夜晚,是另一种热闹。</p><p class="ql-block">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把银色的光铺了一地,像是给整个村庄盖了一层薄薄的凉纱。那月光不是清冷的,而是温润的,带着夏夜特有的暖意。人们在院子里搬出竹椅、小凳,摇着扇子看星星。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亮闪闪的河,牛郎星和织女星隔岸相望,那是千古不变的传说,也是夏天夜空中最浪漫的存在。大人们讲着古老的故事,讲着牛郎织女,讲着嫦娥奔月,讲着那些流传千年的神话。孩子们却早已在蒲扇的微风里,在故事的余音中,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他们的脸上还留着西瓜的甜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着什么美梦。梦里,有蝉鸣,有蛙声,有西瓜的甜,还有那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稻田,和稻田里闪烁的萤火虫。</p><p class="ql-block"> 夏天年复一年地降临,把热情分给每一片叶子、每一滴水,和每一个在烈日下流汗的人。它不问你愿不愿意接受,也不问你是否承受得住,只是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我抬起头,任由阳光刺痛眼睛。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嘴里,是咸的——那是劳动的滋味,是生命的滋味。我让这滚烫的风穿过身体,让这震耳欲聋的蝉鸣灌满耳朵,让这无处躲藏的热烈,把我心里残存的、属于冬日的最后一点寒意,彻底蒸发干净。</p><p class="ql-block"> 夏,来了。</p><p class="ql-block">而我,愿意在这滚烫的人间,让阳光晒黑我的皮肤,让这夏天的一切,都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当秋天来临的时候,我会带着这个夏天给予我的所有热情和力量,继续前行。</p><p class="ql-block">作者:和睦</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5日中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