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和睦

<p class="ql-block">《春》</p><p class="ql-block"> 冬是一年四季中比较难熬的季节。入冬,天气酷寒迎面袭来,人们数着"九"生活——"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那时候盼望着春天早点来,盼着开年第一个节日——春节。可春节过了,天依然料峭。</p><p class="ql-block"> 可春哪里管人怎么想呢。它来得让人猝不及防。某天早晨推开门,风扑进怀里,竟是软的,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清香。再抬头看,天也高了,蓝了,阳光像刚刚擦洗过,亮得扎眼。人们脱掉厚重的棉袄,感觉浑身一下轻松了许多,连步子都不自觉地轻了。阳光天气也多了起来,草儿从去年的枯黄里探出嫩叶,那嫩叶是怯生生的。田埂上、道路边,嫩绿一片一片地铺开,不声不响地,就把冬天的灰暗一寸一寸地吞掉。</p><p class="ql-block"> 虫儿开始活动,蚂蚁在墙根下排着队,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出来,又钻进哪个缝隙里去,忙碌得像是赶赴一场春天的盛宴。蜜蜂也醒了,嗡嗡地绕着花打转,翅膀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先是迎春,黄得那样亮眼,连叶子都没来得及长,就急急地把花挂满枝条;接着是玉兰,一朵一朵,白得像一盏盏剔透的玉盏,举在光秃秃的枝头,像是春天举起的杯盏,盛满了还未说出口的祝愿。</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你才发觉,空气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稀薄的气息,而是厚的、润的,吸一口,喉咙里都觉得软。你深吸一口气,忽然明白:春天不是一天一天来的,是一口气来的。</p><p class="ql-block"> 等你回过神,桃花、杏花、梨花已经一场接一场地赶来了,粉的、白的、红的,把枝头压得热热闹闹,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了树上。</p><p class="ql-block"> 春是刚出生的婴儿,是希望,是未来,是奋斗的开始。人们常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是明媚的季节,像婴儿的眼底,干净、潮湿、满是懵懂的光。你看那柳条,昨天还是枯的,今天便蒙上了一层鹅黄的雾,远看有,近看却无,那便是春的笔法——它从不浓墨重彩,只是轻轻一扫,天地便换了底色。杨树的穗子也垂下来了,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还没来得及挂上架的风铃。</p><p class="ql-block"> 河边的冰早已化尽。河水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凝滞的模样,它开始流动,开始喧哗,开始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言语倾泻出来。水流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白花,又匆匆忙忙地向下游奔去,仿佛怕错过了什么。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片亮眼的波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儿轻轻一点,便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是春天在水面上写下的五线谱,无人能识的乐章。河岸上,几个垂钓人已经搬出了小马扎,眯着眼看着水面,沉默里藏着一种安详。</p><p class="ql-block"> 想起我写的《秋》,它的落叶是往下飘落的,一片一片,不慌不忙,最终归于尘土,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宿命。而春天的新芽是往上走的,它从枯木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冻土的深处顶出来,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它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是拼命地、疯狂地向上生长,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这一刻燃尽。秋是减法,春是加法;秋在告别,春在重逢。</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不知不觉,就站到了一株桃树下。抬头看,那些花苞还没有完全打开,只是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抹羞涩的粉。那粉嫩的颜色,在灰黑的枝干上,像是一簇簇微小的火焰,点燃了整棵树,也点燃了我心里那片刚刚被寒风吹得荒芜的角落。风一吹,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脚边,我竟舍不得拂去。</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来的细小花瓣。它却带着整个春天的重量——那重量不在花瓣本身,而在它所代表的一切:冰河的碎裂、种子的破土、候鸟的归来、枯枝上第一粒芽苞的绽开。它承载着所有——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相信,所有的不肯放弃。</p><p class="ql-block"> 春来了。它年年如期,不问你去年冬天是怎么过的,不问你心里还有没有没化开的冰。它只是来,带着花、带着芽、带着水声和暖意,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老朋友,把一捧春光硬塞进你怀里。</p><p class="ql-block"> 我依然站在春风里,让微凉的风穿过身体,让满树的微青和粉嫩,一点点把心里被冬天封冻的角落重新焐热。很快,花会谢,叶会深,春天会变成夏天,然后秋天,最后又是冬天。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各不同。</p><p class="ql-block"> 而此刻,春天把整个冬天没说出口的话,都开成了花。一只燕子从身侧低低惊过,我终于彻底融进了春光里。</p><p class="ql-block">作者:和睦</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5日中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