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智 齿 文 / 庞 滟

AAA曹老师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夜半。小青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了母亲的呜咽声:“青子,我要回家,不做手术,听说他们要……要把我的腿割开,锯掉我的一块骨头,我怕成了瘫子……不要做了,拉我回家啊!”她被吓到了——三十多年了,她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哭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青快速收拾东西,要连夜赶回老家去。原定母亲的股骨头手术下周做,本打算这几天把母亲哄到医院,先由父亲照顾着调理身体,没想到节外生枝了。她的智齿突然揪扯着疼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车窗外暗黑的风声让小青想起小时候,母亲和父亲吵架后的夜晚。母亲离家出走,父亲拿着一根木棒到处找,找不到就躺倒在炕上呼呼大睡。她一个人躲在墙角流泪,担心母亲会被大灰狼吃掉。直到母亲天亮回家,她才一头栽倒,呼呼睡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她一直不明白——吵架后的母亲沉默地做早饭,默默地下地干活,不说一句话,未曾和父亲好好谈过一次,直到下次两人因为一些事意见不合又大打出手,再次开始离家出走的循环。后来她才懂,母亲在这个家忍受一个个缓慢的黑夜和白天,是难舍带不走的孩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每年春节前,母亲都要趁父亲不在家时,偷偷给千里之外的娘家写一封诉苦的长信,盼着兄弟姐妹把她接回家去。信纸上的字都是母亲咬牙切齿写下的,那些字沉重得顶破了纸。小青想不出,姥姥家的人每到年关都会收到两封先后到达的信,会有怎样的心情——一封是父亲报喜的信,一封是母亲诉苦的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一直恨那个花言巧语的媒人,把她从几千里外骗过来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成了家。母亲有次回娘家下决心离婚,却被一封告知儿女受伤的电报吓了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也承认母亲是一个会过日子的好女人,即使路上捡到一根树枝也要带回家,只要抬脚走路就是一路小跑,做什么都又快又好。父亲却说这不是他想要一起过日子的女人,如果没有生孩子,不是家里太穷,他会选择离婚,不想过这像石头一样冷硬的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青被父母的婚姻吓到了。她一直不愿结婚,和那些恐惧的黑夜、那些信以及父亲的话都有关,还有一个隐痛是她爱上了一个不想结婚的人,像智齿一样动辄就给她心痛的感觉。她一直没有拔掉智齿,觉得它和她都是孤独的,不该剥夺它生存的权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医院里。母亲蜷在被子里像个没长高的孩子,一张愁苦的脸在睡梦中紧锁双眉。父亲弓着背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头垂到病床上打瞌睡,听到开门声,急忙出来低声说:“闺女,你可回来了。你妈变卦说啥也不做手术了。你劝劝吧,我真是怕她了,天天腿疼都说是我给打成那样的。那些年……唉,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哪真打过她啊,都是吓唬吓唬。老夫老妻了,不还得我照顾她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青看着高大的父亲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耷头、垂手,她的智齿钻出一阵灼痛。她捂着腮吸着冷气,安慰父亲别担心,却暗自忧虑自己与母亲一直性格不合,自己劝的话她能听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醒来的母亲见到小青,伸出枯瘦的手,眼泪汪汪地吵着要回家。眼前的母亲让小青恍惚得不认识了,这是那个板了一辈子冷脸的母亲吗?那坚硬了一辈子的目光如同碳酸钙遇到醋酸一样软得溶于水了。她的智齿莫名其妙来凑热闹,疼得她直想蹦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安静下来,下床为女儿找药、倒水,劝道:“智齿是没有用的东西,拔掉就不会再疼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青看着母亲拖拽着一条病腿蹒跚着,心里也发起疼来——想起小时候母亲带着她出门时,总是一路小跑,像鸟儿在地上飞。如今的母亲却像一只翅膀受伤的大鸟,在疼痛的黑夜里踽踽独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妈,我听您的话,明天就去把智齿拔掉。”母亲的脸色柔和起来,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这就对了,没有用的东西留着干啥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妈您也听我一句话吧,髋关节那地方的股骨头已经坏了,不能工作了,我们需要换个耐磨的东西代替,有陶瓷和金属的两种,就像瓷碗和不锈钢碗,您要选哪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你也想害我吗?我还能活几年,糊弄到死得了。”母亲气鼓鼓地长叹一声,又软了口气说:“看你哭个啥嘛,我听你的,可不要那冰凉又硬的一块铁放在肉里,放这吃饭的碗进去吧,心里能踏实点儿。我这么大年纪还做啥手术,就怕见不到你们了。青儿,你啥时候把婚结了,妈才能放心地走啊。”母亲撇着嘴,落下泪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青把颤抖的母亲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安慰道:“妈,不怕啊!我们都在,陪着妈就不怕了,都会好起来的。”她陡然一惊,这感觉好陌生,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拥抱母亲。她桀骜不驯的智齿也安静下来,不那么震天动地地闹腾了。她决定听母亲的话,拔掉这隐藏的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智齿》赏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 《智齿》以一枚智齿为精巧隐喻,勾连两代女性的命运伤痛,将家庭婚姻里隐忍的苦难写得细腻戳心。智齿无实际功用,却反复带来灼痛,既是小青身体上的病灶,也象征她情感的隐痛,更是整个家庭积压多年的精神创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 小说双线交织,一边是母亲抗拒股骨头手术,揭开老一辈不幸婚姻的伤疤:远嫁受骗、争吵冷战、进退两难,为了孩子困在冰冷的婚姻之中;一边是小青受原生家庭影响,对婚姻充满畏惧,内心藏着求而不得的情感煎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 文中多处细节极具张力:父亲、母亲前后两封截然相反的家书;父亲轻描淡写的辩解、母亲坚硬一生却在病痛面前彻底柔软;母女第一次拥抱是全篇情感高潮,身体的疼痛随之平息,暗含和解的取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 作者以克制的叙事直面家庭创伤。无用的智齿该拔除,身体坏掉的骨头需要置换,也隐喻着那些纠缠一生的旧伤痛,终究需要勇敢直面与放下。文字平实朴素,于日常病痛与亲情对话间,道尽两代女性的枷锁与温情。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 ———曹振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庞滟,原名庞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八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等刊转载,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24年度中国好小说排行榜。获改革开放40年《微型小说选刊》最具影响力微型小说奖等奖项。已出版长篇小说《星星的孩子和梦魔》《小喜鹊吉吉》,小说集《红火焰,白火焰》,部分作品入选多种年度选本,有作品被译介外文。</b></p> 谢谢关注、浏览、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