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无酒 共此婵娟

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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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夜色，我独自来到夫子庙，沿秦淮河缓行。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河对岸餐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隔着一水，热闹是他们，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一夜，他在密州欢饮达旦，兼怀子由。千年之后，我无酒可把，唯有秦淮河水在脚下无声流淌。同是一轮月，照过苏轼的酒杯，照过杜牧的船舷，如今照着我这个在喧闹中独自徘徊的人。

　　秦淮河，是被诗词浸润的河。南朝顾野王《舆地志》载：“秦始皇巡会稽，凿断山阜，此淮即所凿也，亦名秦淮。”自东晋以来，两岸画舫凌波，笙歌彻夜，后人称“六朝金粉地”。朱自清写它“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此刻灯光揉碎在水波里，像千百年来无数人的目光倒映其中。

　　行至文德桥。相传李白曾在此饮酒赋诗，见皓月当空，趁着酒兴上桥观景，忽见月亮掉在水里，便醉意朦胧跳下桥去捞月，水中月被剖成两半。后人建“得月台”以作纪念。我低头俯视，月影被揉成千片万片，像极了此刻的我——一个完整的人，在生活拉扯中被撕成碎片：为人子的，为人父的，还有深夜里不知所措的自己。

　　沿河往桃叶渡走。东晋王献之的爱妾名唤桃叶，当年她独自渡河，王献之在岸上唱道：“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十六个字，笃定的温柔。隔着千年，我仿佛看见那人站在岸边，用歌声传递安心——你只管来，我在这里等你。

　　河对岸传来吉他民谣，年轻歌手低声唱着不知名的歌。歌声隔水飘来，被水汽润过，多了几分怅惘。

　　我想起千里之外的父母，今夜或许也坐在电视机前，念叨着远方游子的名字。想起女儿，在这个团圆夜，她也许已经睡下，不知父亲正站在古河边，被想念和愧疚同时击中。对父母未尽孝，对孩子未尽责，这些话太轻，咽下去太重，只能在这异乡月光下独自咀嚼。

　　我幻想时光倒流，带父母和孩子坐在一条船上，指着岸边灯火说：“看，那就是乌衣巷，刘禹锡写过‘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地方。”父亲点头微笑，孩子好奇地问个不停——那样简单的画面，此刻却如此奢侈。

　　走到僻静处，月亮终于露出完整的脸，倒映河面，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银币。秋夜凉意滑入肺腑，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

　　苏轼写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三个字，是对苏辙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更是对千年后每一个读词的人说的。人生的不圆满，不是我的过错，也不是我能改变的宿命。就像月亮有圆有缺，人与人的分离、对亲人的亏欠、在责任面前的力不从心——都是人生本来的样子。

　　承认它，接受它，然后像苏轼说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必等到万事俱备才开始热爱生活。在残缺中怀揣对团圆的向往，在愧疚中坚定变好的决心，本身就是一种勇敢。

　　游船从远处驶来，船头灯笼在夜色中摇曳，像提着一个小的月亮。生活也许就是这样——不必等云开月明才觉圆满，那些带着歉疚、牵挂、未竟之事的寻常日子，本质上也是被月光轻轻照拂的夜晚。

　　李白在文德桥捞过月，苏轼在密州问过青天，刘禹锡在乌衣巷口看过夕阳，杜牧在秦淮河畔听过后庭花。他们都在不圆满的人生里写下了圆满的诗句。我想，我也可以，在这样一个不完美的夜晚，继续走向明天的月亮。哪怕步子小一点，慢一点，只要还在往前走，总会有那么一刻，月光落在肩上，温柔而笃定，像是千年前的诗人隔着时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