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

陈立龙

<p class="ql-block">  登临吴山紫阳巅,一座重檐八角亭赫然而立,这便是江湖汇观亭。沿着回旋阶梯拾级而上,风从四面灌入衣襟,仿佛千百年来所有登亭人的吐纳都在此刻与我相汇。</p><p class="ql-block"> 此刻的西湖是一方未磨的铜镜,半卷着惺忪的睡眼;钱塘江如一条素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亭柱上徐渭的联语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十万家烟火,尽归此处楼台。”清晨的“汇观”与傍晚截然不同——没有了万家灯火的喧嚣,天地间只剩一种近乎禅意的寂静,仿佛这座亭子是悬在时空之外的一个坐标。</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我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石径。晨露未干,青苔在石阶上铺开细密的绒毯,脚步稍有不慎便会打滑。就在我低头寻路之际,抬头猛然撞见一片绿意——那绿不是寻常的绿,浓稠得近乎液态,从石壁、树干、藤蔓上层层叠叠地倾泻而下,像是山神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缸翡翠。雾气游弋其间,光与影在枝叶间做着古老的游戏。这不是欧洲童话里的魔法森林,而是一种属于东方的秘境——更含蓄,也更幽深。亭上俯瞰时,山只是地图上的一小片青色;走入其中才发觉,每一片苔藓都是一座独立的花园,每一滴露水都藏着一个完整的清晨。</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江湖汇观亭教人“看”,看的是远方与格局;而这片绿野教人“在”,在的是脚下的湿润与呼吸。人生的妙处大概恰在于此——既要有登亭远望的清明,也要有坠入绿野的迷途。前者让灵魂辽阔,后者让肉身真切。晨雾散尽时,我从山中走出,衣上沾着露水,鞋底嵌着苔藓,仿佛刚刚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