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田园生活(一)

一代枭雄

<p class="ql-block">  那是1969年5月3日的清晨,春光明媚,万物复苏。沈阳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甜香。我们全家(其实只有父母亲和我)早早就起了床,开始打点行装。母亲将叠好的衣物仔细放进樟木箱,父亲则一遍遍检查着搬家所需的物件。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每一处角落都镌刻着我们的记忆: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是我最珍爱的宝贝。此刻,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涌上心头,百感交集。</p><p class="ql-block"> 我们刚吃完早饭,父亲单位派来的依维柯牌卡车就轰鸣着停在了家门口。邻居翁婶一家闻讯赶来帮忙,她家的小荣子比我小两岁,正帮着往车上搬凳子,一边搬一边说:“到了乡下要想着我,有时间回来找我玩。”然而,住在我家楼上的姑姑一家却大门紧闭。母亲站在楼梯口,望着楼上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在那个"株连九族"的年代,她们害怕受到牵连,为了自保,居然没有一个人下来帮忙,正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分明。</p><p class="ql-block"> 而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十二岁少年,对此却毫无察觉。我兴奋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父亲搬书,一会儿帮母亲整理被褥,心里只想着即将见到的美丽家乡和美好未来。我全然不知,此一去将是我苦难生活的开端,童年那些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也将随着这辆卡车的驶离而永远留在沈阳。</p><p class="ql-block"> 卡车很快装好了。我们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向生活了十余年的沈阳告别,向送行的邻居们挥手。卡车迎着朝阳出发,我趴在驾驶室中央的发动机箱盖上,感受着发动机的震动和温热。路两边的行人、绿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像一幅流动的画卷。我兴奋地指着窗外:"爸爸,看那座山!""妈妈,那片麦田真漂亮!"一座座高山,一片片原野,一座座房屋尽收眼底,我憧憬着即将开始的新生活。</p><p class="ql-block"> 车轮在柏油路上飞速旋转,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长途奔波,我们终于在中午时分到达了我魂牵梦萦的家乡——盖县红花峪村。这个掩映在大山里的小山村,四周被青翠的山峦环绕,村中一条小溪潺潺流过,三千多个勤劳的人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靠着秋天收获的苹果和农作物维持生计。往年父亲回家看望奶奶时,总要去拜访一下村里的老人,有时还受村里干部邀请与乡亲们团聚,十分亲热。但是今非昔比,时过境迁。 当我们的汽车刚刚到达村口时,大队的治保主任李凤仪就窜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如临大敌地横在村口,活像一条拦路狗。"站住!你们不能进去!"他大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父亲摇下车窗,耐心地解释:"李主任,我们是返乡回家的,这是我爱人和孩子。“然而李凤仪却不为所动,坚持要我们出示证明。 正在我们僵持不下时,在大队当民兵排长的二哥急速赶来。"李凤仪,你他妈的想干什么?这是我爸爸一家,你拦着干什么?”李凤仪还想争辩,二哥已经冲上前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平时欺负乡亲们还不够,现在连老子家的车都敢拦?赶紧给我滚开。”二哥一顿臭骂,他如丧家之犬一样不敢吭声,灰溜溜地躲到了一旁。我们这才得以进了村。 就这样,我们落户到了红花峪大队第三小队。</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们家在红花峪有三间平房,伯父一家住东屋,二哥一家住西屋,中间一间是厨房。而我们一去就没有住的地方了。没办法,父亲就只好暂时住在大爹屋里,我则挤在二哥屋里;母亲就只好住在厨房北侧临时用木板隔出的小屋里。那小屋没有窗户,整日里又黑又暗,白天进去都要点灯。</p><p class="ql-block"> 一天夜里,我们被母亲的哭声惊醒。我和父亲慌忙跑过去,只见母亲蜷缩在床上,泪水浸湿了枕头。“你们一天倒都挺好的,”母亲哭着说,“就给我一个人囚在这小黑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憋屈呀!”父亲难过地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你先忍耐一段时间吧!我们马上就盖新房子,到时候就好了,我们就可以搬新房了。”母亲抽泣着点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p><p class="ql-block"> 刚下乡初期,生产队给我们家分了三分自留地和两间半房地号。然而,这点地根本不够盖三间房子,没办法,我们又占用了一块自留地,才勉强凑够了地方。当时家里只有父母的积蓄和一点退职金,资金缺口非常大。后来姐姐和大哥从外地寄回来一些钱救急,但还是相差甚远。房子盖到一半,钱又用完了,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父亲愁得整夜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没有办法,父亲只好向乡亲们东挪西借。他挨家挨户地敲门,陪着笑脸说明情况。有的乡亲慷慨解囊,有的则婉言拒绝。父亲把借来的钱仔细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承诺一定会尽快偿还。就这样,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房子终于盖成了。然而,我们也因此拉了一大堆的“饥荒”。一到过年过节,债主们就上门来讨债。父母亲总是笑脸相迎,端出最好的茶水,恳求再缓些日子。看着父母卑微的样子,我心里难受极了。后来我们全家省吃俭用了好几年,才终于还清了债务,也去掉了父母亲的一块心病。</p><p class="ql-block"> 盖完了新房,我们全家高高兴兴地搬了进去。有了立足之地,这只是第一步。在农村生活也并非易事,尽管父亲是从农村走出去的,又在沈阳农场当过场长,可是却并没有怎么真正地种过地。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虽然我们懂得很多的科学知识和技术,但是在种田方面还是要虚心地向乡亲们学习的。</p><p class="ql-block"> 我和父亲除了种地不如农村人外,体力也不如他们。加上父亲又是被打倒的“坏分子”,我们全家不仅要承受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还备受乡下人的歧视。走在村里,总有人指指点点,孩子们也对我们避而远之。母亲每天除了为我和父亲准备吃穿外,农忙的时候还要帮我们种地、收割。无论春夏秋冬,我和父亲每天都天不亮就起床,拾粪、割草、砍柴。 春天,我和父亲每天都早早地起床,翻地、播种。父亲握着锄头,动作生硬而吃力,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我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力地翻着土,手掌很快就磨出了水泡。</p><p class="ql-block"> 夏天,我们给庄稼铲地、施肥、浇水、打药。烈日下,汗水不停地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最忙的季节。我和父亲、母亲怀着喜悦的心情收获着一年辛勤劳动的成果,割完庄稼还要刨留在地里的楂子、搂柴禾做过冬的准备。 打完楂子以后需要码成两垛,捆上再用扁担挑回家。一担楂子一百多斤重,父亲是城里人,又是领导干部,没干过重体力劳动,哪能挑得动那么重的担子?我年龄还小(十三岁),就更不行了。于是我们就两人抬着回家,父亲在前面弓着腰,我在后面使劲托着,肩膀被压得生疼。后来慢慢地父亲锻炼得有些劲了,就挑小一点的担子,但仍然走得摇摇晃晃,看得我心惊胆战。 那时我们所受的苦累是可想而知的。还不止如此,搂柴禾更是不容易。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得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又困又乏。父亲扛着扁担、绳子在前边走,我在后边扛着耙子跟着,趟着秋天草上的露水,鞋和裤脚都被打湿了,又凉又难受。树叶和杂草早已被人搂了一遍又一遍,满山光秃秃的,上哪里去搂呀?我们就东搂一耙,西搂一点,好不容易凑够了一担,心里特别地高兴。可是明天还得搂,后天、大后天……,遥遥无期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的心每天被愁云所笼罩,真是欲哭无泪。 那时的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改变现状,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可是将来是那么地遥远,首先还是得过眼前的难关。于是我就横下一条心,吃苦耐劳,不怕脏,不怕累,完全没有城里孩子的娇气。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床,挎着筐专找犄角旮旯拾粪。因为无论是人还是狗干这种事时都不想让人看见,都喜欢在那些阴暗的角落。每当我拾满一筐粪回家时都特别地高兴,因为那是我的劳动成果。把拾来的粪倒在猪圈里,再添上一些土浇上水沤上,就是上好的农家肥了,就可以等开春种地时施肥了。 春天,我和父亲白天参加队里的劳动,早晚还要抽时间种自留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旷日持久的超负荷劳动和长期地被人歧视,使我们着实难以忍受。残酷的现实无情地粉碎了我的童年梦想,昔日那美丽的憧憬和愿望也都随之灰飞烟灭了。然而,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我逐渐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在逆境中生存,这些经历也成为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