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里中秋怀母赋

刘建华

时维八月，序属三秋。天宇低垂，云幕四合；桂魄潜辉，玉绳失度。风不鼓橐而寒生肘腋，雨不敲窗而冷入衣裾。檐溜如丝，织千行于永夜；庭芜含泣，滴万点于空阶。是夜也，无月色以临轩，有离魂之绕梁；少清光之入户，多旧绪之回肠。

忆去年之今夕，堂前灯暖，釜中汤沸。娘亲挽袖，面粉霏微；巧手翻云，素皮包玉。三鲜作馅，海陆同馨：虾仁含春水之滑，鸡蛋敛朝曦之黄，韭叶剪青于畦畔，脂香浮白于灶旁。一案团圆，两箸相将；笑把青葱作鬓影，误将蒸汽作霓裳。儿也贪尝，娘也频让；唇边余烫，眼底生光。所谓人间至味，非必麟脯凤髓；有时一饭入口，便是山河无恙。

曾几何时，音容遽杳。庭树犹在，而提壶之手非故；灯花仍结，而唤儿之声不闻。空箱叠素缕，犹带慈痕；旧箸横瓷碟，尚有余温。今日中秋，偏逢霪雨；云封碧落，泪湿红尘。案上无三鲜之鼎，樽中有独酌之愁。欲倾卮以浇块垒，又恐醉后无人问寒暖；强停杯以守清明，奈何以醒时长对影。徘徊乎中夜，踯躅乎长廊。阶前积水，碎灯影以千重；袖底微凉，疑亲抚而一晌。

雨丝细也，时而掠鬓；雨脚轻也，倏尔沾颈。非风非露，若有若无；非花非雪，将迎将拒。仆本恨人，偏多妄感：谓此纤纤之触，是娘来矣。来则不语，去则无声；上不沾冠，下不湿屐，独于颈项之间，留三分暖，一线慈。若曰阴阳殊路，何以肌肤相近？若曰魂魄无凭，何以冷暖相知？古今孝子，茹恨者多；而哀哀此夜，独雨知我。

夫百年修得同船渡，片时聚首，已属前因；母子之缘，岂一劫可竟？怀抱三年，乳血交融；提携廿载，霜雪共侵。儿行千里，母倚柴门；母病一夕，儿摧寸心。恩深者报浅，来短者去长。昔也膝下承欢，谓岁月其未央；今也户外听雨，知死生之已妨。然而缘者，非独形骸之相接；心灯一点，自可照夜。爱者，非徒羹饭之可陈；气类相应，不隔幽明。

于是仰首问天：此别真断乎？天不言，雨益密；俯首问地：重泉可通乎？地不答，苔自绿。夫母心者，春水之柔也；春冰解而东流，岂因岸阔而不返？母德者，灯焰之明也；灯芯烬而光在，不因夜永而遂沉。娘纵舍儿，岂忍舍儿之饥饱；娘虽辞世，犹当顾世之阴晴。故知硬者石也，非娘之心；断者弦也，非娘之伦。

且收泪倚柱，扫径延虚。陈薄奠于风前，设空杯于雨外。瓣香不起，而意已达乎苍旻；清酒未斟，而诚自通乎玄壤。约以明岁，订以来秋：若天宇洗甲，云衢澄镜；银汉无声，金波涌地。则当独立中庭，仰承万里之光。彼时月华如水，不濡衣而偏暖；桂子随风，不沾袖而犹香。儿知月中有母，非附会之虚言；母在光中，是团圆之真影。低头见影，影长则疑亲扶其肩；举目临空，空阔则若慈环其项。非月光也，娘之目光也；非清辉也，娘之温恤也。其来也，不触而温；其去也，不辞而长。

乱曰：雨兮雨兮，尔非雨，是娘手之轻摩；月兮月兮，尔非月，是娘眸之和煦。三鲜虽冷，犹熟在儿心；一别虽遥，不灭于长夜。修短有数，大爱无涯；形骸可谢，精魂不赊。待到他年冰镜满，清光披体即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