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纪行·查干呼勒

吴山客

图/文：吴山客

美篇号：193439

摄影地点：内蒙额济纳

查干呼勒之胡杨，百度莫详其迹，豆包未竟其源。是境也，名姓晦如蒙尘，竟令廿载持戈之老兵，骤睹而颈后生凉，今隔岁月回溯，寒意犹自溯脊而上。

曩日自居延海折归憩所，稍息尘劳，午正三刻，巴根公驾车来迎。同驰四车，皆丰田霸道之坚壳，共赴未知尘漠。同车尽蒙地男儿，腰圆膀阔，类戈壁立久之胡杨残桩，沿途蒙语笑谈，余一字莫辨，前路所向亦懵然罔知。然余未生惶惧，知辈皆挟镜行游之逐影名士，从之驰驱，断不误途。

车行四十余刻，遥睹胡杨林园之门，未料横吏当途，称今日消防巡检，片轮不许入园。副驾额旗男儿下车通融，出中影协会员证示之，吏仍面寒如铁，不肯通借。众集私议移地，巴根公拍板曰：勿趋此园，别寻未囿之野杨林可也。

途中巴根公为余详述：此先之林，早为京师来客承包，园内外守者，尽属京师携来之人。纵地方长吏出语，未必能动其意，于持摄协凭证冀免票之影士，尤严为关卡，每托故拒于园外。此类私囿之林非止一处，额旗境中良林，多成外客之承揽。昔时游人自驾往来，泉资微薄，入林者众，林中牧户尚可营农家乐、列小肆，或牵驼供客乘骑，稍补生计。今园门锢若焊铁，园内经营尽收，牧户微末之入，竟如风卷飞沙，无复少留。

向西又驱驰一时有余，车忽斜北，径入无辙迹之戈壁。西北男儿执舵之力甚刚，车速掠地如飞，余居后座，身屡颠离茵席，若风卷枯叶。正眩晃欲呕之际，前方向日色烈处，忽现海市蜃影：粼粼水色，疏疏林影，更有几处屋舍隐现，真幻相缠。然车身震荡欲散骨，遑论举镜，虽抬臂定躯亦艰，徒望幻景于颠簸之中，渐碎作星斑。

逾戈壁复入沙浪，越野车颠荡其中，酷类惊风骇浪之孤舟。约半刻钟，眼前突现莽苍野杨之林，苍干撑持天地，雄奇令人舌咋不能言。四顾唯吾辈四车，更无半人踪迹，非资深逐影旧侣相引，纵土著生长于此者，亦未必能抵其处。下车巴根公语余：且俟夕阳于此，众可散行取景。

余独步杨林深处，且游且摄，历一时有奇，望斜阳渐坠地平，乃就天际残光寻归途。去驻车之所未逾两百步，抬眼忽见四车皆卷尘向异方驰去。余初未甚惶，意辈必逐新境，急往取景耳。

岂料落霞残辉没入昏夜廿余刻，仍无片轮之影。夜黑如覆釜于顶，四顾唯寒星冷眼相窥，更无余明，半声人语。大漠荒寥之中，唯余影孑立，归途莫辨。更可虑者，此间移动信号薄如透纸，拨号尽作忙音，振臂呼号，声甫出口便为沙风吞噬无余。余顿觉为世所遗，心胆骤寒：循途步归，廿余公里之戈壁沙碛，力竭难抵，纵躯能支，昏黑之中亦莫辨正路。即敛迹原地以待，夜气之寒、枵腹之馁皆可忍，然此境近中蒙边陲，猝遇狼群，余赤手空拳，将何以避？

余衔惶蜷局廿余刻，几坠绝望之渊，远夜之中忽有车灯一点，隐现于沙丘之间。其光徐徐逼面，余奋身攀近侧沙丘之巅，启手机闪光频摇。未几，巴根公之车止余身前。盖辈于此取景逾半刻，复急趋黑河畔逐暮景，意余已附他车偕行，抵憩所方觉余落前处，遂拼命回驰相觅。今思此遇，直若自鬼门关头掇回魂魄也。

然好事多磨，车将出沙境，巴根公忽拍股惊呼长焦镜失矣。凝神追忆，断其遗于黑河畔取景之处。遂车复掉头，于昏夜沙碛之中纷驰，数误歧途而旋返，终抵黑河岸，众援电于沙中遍索七八刻，巴根始握镜自暗中出。经此一番周折，返抵额旗城区，时针已近亥末。

途中余询巴根公：此困余之野杨林，竟为何名？彼言是地名为查干呼勒，纵土著之中亦鲜知其处，唯阿拉善资深影士，方能探此幽林，携素交而入。后余翻检残编始知，蒙语中“查干”乃白色之意，“呼勒”盖“淖尔”“山阜”或“坡地”之音变，实内蒙西牧区地名中，隐现之一星也。

及余踏入憩所之门，枵腹久若襟怀为手紧攥。草草盥漱即下趋市肆，觅小馆购热汤哨面充饥，裹沙沙就枕，方觉一日跌宕，直若荒漠赠余，彻肌入理之见面厚礼。大抵西北荒裔之性，向来如是：将旷世之奇景呈于君前，必先赠君一阵彻脊之悚惶，经此一番淬炼，君方可谓真自其掌底，拾满襟鲜活难忘之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