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盘锦回忆录·第12集|寒冬割苇

深圳孙秀明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mp3.rrtts.top/H5page/ttsaudio.php?fileaddress=/static/UserMP3file/20261014/729987/Multi/ya6sDY/1204.mp3" target="_blank">第12集音频,欢迎收听</a></p> <p class="ql-block">寒冬时节,我们奔赴远方茫茫芦苇荡。冰水浸脚,北风刺骨,挥镰收割漫天苇海。劳作的疲惫之余,芦苇哨声阵阵,也勾起我童年在哈尔滨冰球场边的遥远回忆。苦乐相伴,便是盘锦知青真实的冬日时光。</p><p class="ql-block">初秋刚来到青年点,带队干部潘师傅便叮嘱我们,要结伴去大坝对面的田家商店购置靴子。每人需要备上两双:一双软帮瘦瘦的高腰靴,插秧、割稻,平日里下地劳作,大半时间都穿这一双;还有一双厚重的高腰厚靴,靴身沉甸甸的,还带着一点后跟。</p><p class="ql-block">刚买回来的时候,我们心里都犯嘀咕,猜不透这双笨重的厚靴子究竟有什么用处。软靴子倒是天天派上用场,下地干活几乎不离脚。直到寒冬时节去割芦苇,谜底才终于揭开。苇地里遍地都是坚硬锋利的芦苇茬和冰碴子,软靴子踩上去一定被扎破,只有这双结实厚重的高腰靴,才能抵得住苇茬和冰碴子的穿刺。</p><p class="ql-block">写完这一集之后,我拨通了四哥的电话。我们姊妹八个,先后有三个人奔赴乡下:四哥、五哥还有我。四哥是1968年初一下乡的,才十五岁半,还没有长开。</p><p class="ql-block">平日里只是零零星星从母亲和四哥的闲谈里,听到一些他下乡的往事。隔了五十多年,单凭我零碎的记忆去写,心里总是不踏实。我的写作原则就是实事求是,不夸大、不编造,也不去虚构任何情节。可那些散落的点滴记忆,很难自己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所以专门打个电话,想听听四哥亲口讲讲当年的经历,也问问他有没有看过我写的回忆录。</p><p class="ql-block">四哥说还没有来得及看。闲聊之中,当他听到我们下乡还有靴子可买,冬天穿厚厚的大靴子割芦苇时,四哥不由得感叹起来。</p><p class="ql-block">他说:“我们68年下乡,哪里有靴子呀!我们连见都没有见过靴子”</p><p class="ql-block">他们那个生产队,既有旱田也有水田,各种各样的农活全都要干。每到春天,地表看着是开化了,可是水沟底下的冻土还没有化开。育秧的时候,全是赤着脚踩到冰冷的泥沟里面。脚下是硬硬的冻土,冰寒刺骨。干上一小会儿,冻得实在扛不住,就赶紧跑到干爽的土地上跺一跺、暖一暖脚,缓过来了,再下到冰冷的泥水里接着干活。</p><p class="ql-block">等到挠秧、给稻田喷洒农药的时候,当然依旧是打赤脚。大家把裤腿高高挽到膝盖上面,光着两条腿泡在水田里。每每打完农药,他的腿上就起密密麻麻的疹子,少说也有七八十甚至上百个。别的知青痒得受不了,拼命去抓,常常挠得鲜血直流。四哥说,他就死命忍着不去抓。现在回头想,那其实就是农药慢性中毒。</p><p class="ql-block">药效一过,水里面的蚂蟥就成群钻出来,叮在腿上吸血。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p><p class="ql-block">因为没有靴子防护,他的手脚,尤其是两只脚,经常被割破或被庄稼的硬茬扎伤。有一次四哥脚上划破了大口子,可农活不能停,第二天还得下到水田里。伤口反复泡在脏水里,很快就感染溃烂,拖了好多天都不见好转,几乎快要见到骨头,不得已才回家休养一段时间。直到今天,他的脚面上,还留着一块大大的伤疤。</p><p class="ql-block">听着四哥电话里慢慢讲了这一桩桩往事,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我电话哽咽着说:四哥,你们那个时候太难了!</p><p class="ql-block">同样是下乡,1968年十五岁半的四哥,赤脚踩过冻土冰水;而晚了八年、1976年下乡的我们,却早早备好了薄靴与厚靴。两相一比,我们实在是幸运太多了。</p><p class="ql-block">岁月无言。一双靴子,隔开了两个年代知青不一样的艰苦。我感恩自己那份小小的幸运,也在心底深深心疼少年时期的四哥,还有他们那一批早期奔赴乡村的知青。</p><p class="ql-block">话再拉到当年,天寒地冻,民兵排长带着我们,走到很远的大片芦苇荡劳作。这里的芦苇长得极高,抬手垫脚都够不到苇尖,粗的苇秆差不多有手指头那般粗细。时节已至初冬,水面刚刚结冰,脚下冰层薄薄的,一脚踩下去咔吱作响,两三寸深的冰水便漫上来,大靴子直接踏到冰冷的水底。</p><p class="ql-block">割芦苇,我们普通知青用的是普通小镰刀。民兵排长和一众男同学,则操着大扇刀,两米多长的木柄,前头是弯弯的巨大刀刃。他们奋力挥起,划出大大的半圆,一片片芦苇便顺势成片倒下。</p><p class="ql-block">盘锦这片茫茫苇荡,和样板戏《沙家浜》里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苇丛茂密,真的可以藏得住人。从前只在戏里听过芦苇荡,如今亲身站在其中,才真切见识它的壮阔。白茫茫的苇花一望无际,风一吹,苇花苇叶沙沙作响。人站在苇丛底下,显得格外渺小。</p><p class="ql-block">我们把割下的芦苇捆成一大捆一大捆,拖拽到干爽的岸地上。干活的时候浑身用力,干得满头大汗,摘下棉帽子,头顶都冒着腾腾热气。可一旦停下休息,坐在干爽的地面上,凛冽北风迎面吹来,便是一阵透心的寒凉。</p><p class="ql-block">这股刺骨的冷风,让我一下子想起儿时在哈尔滨的往事。</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外婆住在老舅家,那是哈尔滨亚麻厂的老式红俄式高顶住房,屋前就有一处标准的冰球场。那时候我还只是小学四五年级的小丫头,常常一个人站在场边看别人打冰球。那年代没有普及电视,哈尔滨街上常常看见年轻人背着冰球棒匆匆走过。我看不懂冰球的正式规则,就靠着平日里看足球积累的认知举一反三,居然也能看懂场上的判罚。冰面上滑行的丝滑、队员之间的拼抢碰撞,看得我十分入迷,觉得比足球还要过瘾。</p><p class="ql-block">这份爱看竞技的兴致,也算是耳濡目染。父亲大学主修历史地理,却教了许多年的中学体育,哥哥们平日里也总讨论各类球赛和裁判规则,我听得多了,也就慢慢懂了不少。</p><p class="ql-block">站在哈尔滨冰球场边,那个时候没有羽绒服,我身上裹着及膝盖的厚棉花大衣,可凛冽的北风依旧穿透棉衣,吹得人浑身透心冰凉,嘚嘚瑟瑟。如今在盘锦的芦苇荡歇工,汗水浸湿了内层衣衫,北风袭来,那份寒凉,竟和儿时在哈尔滨的感受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天气晴暖的间歇,我们也会寻得几分苦中作乐的欢愉。跟着老农学手艺,扯下芦苇叶,弯折成简易的哨子放在嘴边吹响。或是拿镰刀把苇杆截成一两寸长短,把一头摁扁,也能做成哨子,吹出阵阵声响。</p><p class="ql-block">回想起来,割芦苇的日子,劳苦与欢乐交织在一起。生长在城市的我们,大开眼界。不曾见过这般参天的芦苇,成片的苇海,白中带着浅褐的芦花随风漫卷,虽没有姹紫嫣红的斑斓色彩,却是独属于辽滨大地无比震撼的风景。这一段经历,也深深镌刻在我的知青记忆之中。</p><p class="ql-block">冬日里,除了紧张的割芦苇,我们还要去抢挖大坝里面的黑土。这些活儿比起春夏秋的水田劳作,不算那么重,可天天也闲不下来,一直干到临近春节。</p><p class="ql-block">盼到了年终工分结算的日子。小队的会计一笔一笔核算好了每个同学公分折合成现金。从我八月底下乡,到过年前回家,四个多月:九、十、十一、十二月,辛苦挣下的所有工分,折算成现金,一共是89元。</p><p class="ql-block">我小心翼翼揣好这来之不易的89块钱,春节之前赶回了鞍山的家,把这笔人生靠劳动换来的第一笔收入,交到了母亲手里。我心里原本想着,让母亲买点家里的必需品,也给她自己添一双念叨许久的黑色大绒面鞋子。</p><p class="ql-block">可慈母的心总是向着孩子。母亲舍不得把这笔钱花在自己身上,反倒又添了7块钱,凑成96元,给我买了一块瑞士原装的欧米茄坤表。这块表比哥哥们的男士欧米茄表要小上一半,玲珑精巧,好看极了。</p><p class="ql-block">拿到手表的时候,我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怅然。我明明跟妈妈说,让她给自己买那双心仪很久的大绒布鞋及用于家用,可母亲她却舍不得。可怜天下父母心,凡事总是先惦记儿女。</p><p class="ql-block">这块小欧米茄手表,我爱若珍宝,平日里戴得格外当心。后来成家有了儿子,每天上班、接送孩子、做家务,忙得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有一回不知道撞到了哪里,表蒙子不小心磕裂了,虽然还能正常走,但之后我就不再常戴,小心翼翼收进了组合柜的玻璃门里面。</p><p class="ql-block">谁知五岁好奇心极强的儿子,平日里就爱拆那些小汽车、变形金刚什么的,不知什么时候,他打开柜子把这块表拿了出来。等我发现的时候,表盖被撬开,表针也拆了下来,表盘上还画上了几道圆珠笔的印子!那一刻,我真是又心疼又气恼。转念一想,孩子只是出于好奇,总想拆开看看里面的奥秘。只是警告了儿子一下,终究没有去责罚他。岁月悠悠,手表虽然坏掉了,可这一段从盘锦田野挣来89元工钱、母亲添钱为帮买表的往事,却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底。</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高高的芦苇汇成无边海洋,汗水与寒风相伴,苦中亦有简单的欢愉。城市青少年走进旷野,见识别样天地,年终结算,母亲添钱帮我买手表的温情,更加让我温暖。岁岁过往,都成心底珍贵的旧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下乡盘锦回忆录·第13集|苗床育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乡盘锦回忆录,配套短视频已发布,欢迎打开微信视频号,搜索:“孙秀明原创手绘”,敬请观看更多我自己手绘插图的知青故事及其它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