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日

邱祖芳||金桥百信

追日杂感

我总喜欢追着日月，拍日出，候日落，也会静候清辉，拍下月亮。走到山巅或者海边，常会轻声唱起《城里的月光》。从不同角度凝望太阳，也在夜色里感受月色的温柔。

在镜头里，太阳变幻万千。可以是赤红一轮，悬于海面；可以晕开淡紫霞光；逆光之时，又化作深邃的剪影，近似墨色；晴空之下，又是耀眼素白。换一个机位，调一层光影，便能看见五彩斑斓的日光。同是一轮太阳，视角不同，呈现的模样便全然不同。而月亮则是另一番气质，清宁柔和，静静铺洒银辉，安抚喧嚣尘世。

常听闻一句：阳光与人心，二者不可直视。

我却有不同体会。太阳，恰恰是可以直视的。只要选对时辰、找好角度，它慷慨地铺洒光芒，温暖大地，滋养万物，坦荡无遮。光芒从不会刻意掩藏，它的色彩、明暗，都如实呈现。不可直视的，从来只有人心。人心藏着杂念、取舍与偏见，晦暗难测，难以一眼看透。

说起追日，便想起黄山之行。曾一心奔赴黄山，只为等候山顶日出。那一夜住宿紧张，连正经床位都没有，只能挤在餐厅将就过夜。裹着厚厚的棉大衣，饥寒相伴，苦苦熬了一整晚，满心期待黎明破晓。不曾想，天亮之后大雨滂沱，云海深处不见朝阳，终究没能等来预想中的日出。当时心中难免怅然，可待到雨歇，满山雾凇次第显现，云雾缠绕峰峦，另有一番清绝之美。那一刻忽然懂得，世间之事，有失便有得，缺憾与惊喜相伴，本就是人生常态，正如东坡所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也有幸运的一回，是登泰山。前一晚，我在岱顶邂逅一场完整壮丽的日落。凌晨四点，便裹紧棉大衣，循着指引登上极顶，寻好位置静候晨光。山巅风口凛冽，寒风穿身而过，纵使身披厚大衣，依旧冻得浑身发抖。漫长等待之后，东方慢慢透出鱼肚白，天际一点点晕开红霞，待到朝阳挣脱云海跃出群山，刹那之间，整片山野都被暖意笼罩。杜甫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此刻方才真切入心，也真切读懂了“万物生长靠太阳”这句话的分量。

站在岱顶，不由得想起一段广为流传的泰山轶事。民间一直有个传说，说郭沫若数次登临泰山，始终没能见到日出，还衍生出所谓“七未亭”的说法，甚至有人玩笑，说是人品缘故，才无缘一见朝阳。当然，这只是后人附会的趣谈，并非史实。真实的史料里，并无“七未亭”这一处建筑。1961年夏，郭沫若登临泰山，于岱顶静待日出，却遇漫天云雾，观日未遂，虽不见红日，却饱览壮阔云海，于是写下《在极顶看日出未遂》一诗，刻成诗碑留存岱顶。他当年为南天门题写的是“未了轩”，取自杜甫“齐鲁青未了”，并非传说中的亭子。想来，日出本是天时造化，能否遇见，全凭机缘。有人彻夜苦守，云雾掩去朝阳；有人恰逢其时，得见红日破云。这正如世事，期待未必都能如愿，相逢皆是缘分，得失本就是一体两面。

自那以后，无论去往何处，我都习惯追寻太阳，举起镜头记录它万千模样。闲暇的夜晚，也会驻足仰望月色，一曲《城里的月光》，藏着对世间安宁的期许。太阳，才是人间最朴素、最持久的温暖。

这份观日望月的感悟，也常常带入刑事辩护的工作之中。刑辩之路，直面案件悲欢，体察当事人命运起伏，时常遇见晦暗与曲折。而一次次追看日出日落、静赏月夜清光，让我懂得守住内心的光亮。

我热爱太阳，热爱这洒落人间的阳光与暖意。由此便想到我们常说的，阳光下的司法。司法，本就该如日光一般，坦荡透明。公开、明晰，讲道理，通人性，知人情。如同阳光普照，不偏不倚，让每一件案件的评判，都在看得见的光亮之下展开。月光则是一份温柔的慰藉，提醒我们法律之中，亦有悲悯。

世事有起伏，人心有明暗，但日月恒在。办案亦是如此，得失无常，境遇难料。守住心中的阳光，心怀期许，在每一个案件之中坚守本心，守望公平与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