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吴广霈手跋《古诗选》的前前后后</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吴小元</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书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人活得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孙渊如选的那部《古诗选》,原本不过是他随手抄录的底本,六厚册,太白一册,牧之、少陵一册,孟襄阳、柳州、高适、岑参、李颀、玉笥、卢仝一册,昌黎一册,东坡、义山、飞卿、王建一册,香山、微之、长吉一册。诸家年次错置,唐宋时代也没分清楚,一看就是手录了没来得及编定的东西。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粗糙的钞本,后来落到虞山张蓉镜家里,又不知几时从张家出来,归了盱眙王家,再后来,被王伯恭当作礼物,送给了泾县人吴广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广霈拿到这部书的时候,大概翻了几页,觉得诗选得精洁,旧钞也足弥珍贵,就没再多挑什么毛病。他在卷首写了一行字,说此编系钞自孙渊如《古诗选》原本,友人盱眙王伯恭名仪郑者持以为赠,后经残损重装,尾跋详其颠末,仍略记于卷首。落款是“古安吴剑华道人手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古安吴,就是泾县。泾县古属安吴,吴广霈是泾县茂林人,这么落款,是念着老家的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二</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广霈这个人,一辈子过得不太顺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生于1855年,字剑华,号瀚涛,又号剑华道人、琴溪道士,是乾隆年间都察院左都御史、署吏部尚书吴芳培的玄孙。茂林吴氏在泾县是大族,出过十九个进士、一百一十九个举人。可到了吴广霈这一辈,家道已经不怎么行了。他七次科举落第,1879年才以监生捐了个县丞,发直隶试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科举不成,吴广霈就换了条路走。1881年,他随使美、日、秘国大臣郑藻如出洋,后来又跟驻日公使何如璋做随员,升到神户副领事。在神户的时候,他认识了王韬。归国后,他在轮船招商局做文案,又改直隶候补知县。光绪七年,也就是1881年,他和马建忠一起因公赴印度,商讨鸦片专售的事,路上写了《南行日记》。马建忠字眉叔,就是吴广霈手跋里提到的“南徐马眉叔”。甲午战争惨败那年,1895年,吴广霈闭门著万言书,陈自强之策。戊戌政变后,他避往日本。民国以后,进了清史馆做纂修,负责邦交志,清史稿里的外交篇多出自他的手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经历,吴广霈在手跋里一个字也没提。他只是记书,不记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广霈记书,记得很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记这部《古诗选》是孙渊如选的,曾藏在虞山张蓉镜家。张蓉镜是常熟人,字芙川,藏书楼叫小琅环福地,藏书印有几十枚,“虞山张蓉镜鉴藏”“曾藏张蓉镜家”“芙川张蓉镜心赏”,钤得满书都是。这部钞本后来不知几时从张家出来,归了盱眙王家,王伯恭又把它送给了吴广霈。王伯恭名仪郑,盱眙人,1861年生,比吴广霈小六岁,光绪年间中举,做过国子监学正,是翁同龢的得意门生。两个人交情不错,吴广霈的诗里还写过“夜中有怀二如居士、王伯恭,漫成长律一章”。王伯恭知道吴广霈长于古诗,就把这部书送给了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广霈得了这部书,视若拱璧。他每回坐船坐车出远门,都要带着。西到印度,穷昆仑;东渡日本海,逾安达斯山,几乎到了南冰洋。几十个国家,十几万里路,这部书一直跟着他。</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四</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书跟着人走,也容易出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一回是光绪初年,也就是1875年前后,吴广霈带着这部书到天津,寄住在友人南徐马眉叔处。马眉叔的妹妹见了这部钞本,极欣赏,让小胥照录一册。一个人抄不过来,就把卷拆开分着抄,结果被水浸了,墨也污了,朱圈也晕了。吴广霈后来在跋里写“良可怅恨”,又叹了一句:“安得善书小史更为我精钞一本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回更糟。有一年,傅君来吴广霈书斋下榻,随手翻看这部书,看完往空簏里一搁,忘了。吴广霈遍寻不得,以为被人顺手牵羊拿走了。过了好久,才在敞箧里翻出来,已经被屋漏的水蚀得残阙不堪。他“不禁懊恨终日”,赶紧重新装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事,吴广霈都写进了跋里。丙申年春百花生日,也就是1896年的花朝节,他又识了一遍,说“以不忘旧好云尔”。一个“旧好”,说的是书,也是送书的人,也是那些年带着书走过的路。</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五</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广霈的手跋,写得很平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没有大段的感慨,没有掉书袋,就是把书的来历、自己的经历、书的遭遇,一件一件记下来。字迹是行楷,端端正正,钤印也是规规矩矩——“王孙”“虞山张氏”“剑华道人”。他不是一个喜欢夸张的人。七次科举落第,他不怎么提;随使美日秘,做神户副领事,他不怎么提;戊戌后避居日本,他不怎么提。他提的是马眉叔的妹妹让人抄书把书弄脏了,是傅君把书搁在空簏里忘了,是屋漏把书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就一笔带过了。可吴广霈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在谁那里,出了什么事。他不是在记书,他是在记人与书的因缘。一部钞本,从孙星衍到张蓉镜,从张蓉镜到盱眙王家,从王伯恭到吴广霈,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吴广霈都记下来了。他自己在跋里说“书共六厚册”,说“诗选精洁,旧钞足弥”,说“原不必硁硁吹求其他也”。这些话,是懂书的人才会说的。</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六</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广霈不光藏这部书,他还藏别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富藏书,精金石鉴赏,有《石鼓文考证》一卷。他在《汉乙瑛碑》拓本上题过跋,在《吕梁画像石》拓本上题过跋,在《礼器碑》《郑文公碑》上都留下过题跋和藏印。他的藏印有“吴广霈印”“剑华道人”“吴氏珍藏”“剑叟校勘金石文字印”。这些印,钤在一部一部的碑帖上,就像他在《古诗选》上钤的那几方印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张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广霈好读杜甫诗,批点过《杜诗集评》十五卷,今藏湖北省图书馆。一个七次科举落第的人,一个做过外交官的人,一个在清史馆里编过书的人,回到书斋里,还是批杜诗、跋古诗选、校碑帖。这些事,跟做官、出使、编史都不一样。做官要应酬,出使要交涉,编史要体例。可批诗、跋书、校碑,是一个人跟古人面对面的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七</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部《古诗选》现在藏在国家图书馆,书号91974。六册,清钞本,钤着“王孙”“虞山张氏”“剑华道人”的印。卷首有吴广霈的手识,卷尾有他的跋,还有丙申年重校的手记。纸已经黄了,边角有些地方脆了,但字还在。吴广霈的字,一笔一划,不慌不忙,像是写的时候心里很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王伯恭送这部书给吴广霈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部书会跟着吴广霈走那么远的路,经那么多的水浸墨污,最后落到图书馆里。吴广霈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他在跋里说“以不忘旧好云尔”,可这部书后来的命运,比“旧好”两个字要长得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书这种东西,有时候比人活得长。人没了,字还在。字在,人与书的因缘就在。</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八</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广霈在跋里写过一句话:“每舟车远役,即汗漫游海外随轺轩,历数十国,踦跂十余万里。西至身毒,穷昆仑。东渡墨海,逾安达斯山,几至南冰洋。此编未尝不以之自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个人带着一部书,走了十几万里路。走到印度,走到南洋,走到日本海,走到安达斯山下。走到哪儿,书就在哪儿。书在,家就在。吴广霈是泾县茂林人,茂林吴氏在皖南的山里,他一辈子在外面跑,可书里夹着泾县的味道。孙渊如的钞本,张蓉镜的藏印,王伯恭的赠意,马眉叔妹妹的抄录,傅君的无心之过,屋漏的水渍——这些都是这部书身上的痕迹,也是吴广霈一生身上的痕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19年,吴广霈去世了。他活了六十四岁。他批过的杜诗,跋过的古诗选,校过的碑帖,编过的清史稿,都留下来了。留得最久的,大概是那些跋。跋里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没有假手于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书号91974,六册,清钞本。这个编号,吴广霈不知道。可要是他知道自己的书有了一个编号,大概也不会在意。他在意的,是这部书还在不在,诗选得精不精,旧钞足不足弥。这些事,他都记在跋里了。跋在,书就在。书在,吴广霈就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