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河文脉行（110）晋陕蒙黄河大峡谷漫行记

孙建平

　　自驾穿行在黄土高原跌宕起伏的山脊公路上，方向盘一转，莽莽苍苍的晋陕蒙交界黄河大峡谷便豁然铺展在眼前。这片被时光雕琢亿万年的土地，一边是山西忻州偏关的黄土塬峁，一边是内蒙古清水河的高原台地，向西衔接陕西延川的沟壑川原，是真正意义上“一鸡鸣三省”的地理分界带，也是万里长城与母亲河唯一深情相拥的坐标。前后两次踏访此地，一次是层林浸染的深秋，携手老伴漫步观景，看山河铺展温柔的秋日光景；一次是寒风凛冽的深冬，邀约挚友结伴穿行，邂逅冰封大河的苍茫盛景，对照景区导览地图，伏寺湾、乾坤湾、清水湾、忘海神龟、千年古窑等景点脉络清晰，一路行摄，山河风骨与千年文脉，尽数融进这两场浩荡的旅途之中。

　　晋陕蒙黄河大峡谷，是黄河中游“几”字弯腹地最雄奇的一段峡谷地貌，也是晋陕大峡谷的起点。千万年前地壳抬升，黄河流水日复一日下切侵蚀，厚厚的三叠纪砂岩被雕琢成层理分明的绝壁崖壁，水平延展的岩层像一部摊开的地质史书，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流水与风沙博弈的痕迹。

        高空俯瞰最为震撼，冬日时节整条河道封冻，乳白色的流凌铺满宽阔河面，原本奔腾的黄河化作一条静谧的玉带，在赭黄色的黄土群山之间肆意回旋。核心的乾坤湾是整段峡谷的点睛之笔，黄河在这里甩出近乎360度的完美回环，巨大的Ω形曲流围成一座绿意盎然的河中半岛，阴阳相合的轮廓浑然天成，天然构成一幅太极八卦图，也因此得名“天下黄河第一湾”。两侧峡谷峭壁陡立，谷底河床深邃，连绵的黄土丘陵层层叠叠，坡地上人工修整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黄绿交织的肌理，把黄土高原苍凉又壮阔的底色描摹得淋漓尽致。还有形似神龟的忘海神龟、轮廓逼真的女娲峰等象形奇石，风蚀水凿造就的造型惟妙惟肖，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人驻足惊叹。          丰水期的黄河又是另一番模样，裹挟着泥沙的河水呈浑厚的土黄色，滔滔大河在峡谷中迂回奔涌，两岸层叠的砂岩崖壁临水而立，阳光斜洒在岩壁上，明暗交错，雄浑的河谷气势扑面而来。整条峡谷串联起伏寺湾、清水湾、乾坤湾一连串蛇曲地貌，属于黄河蛇曲国家地质公园的核心区域，流水曲流、丹霞砂岩、黄土峁塬三种地貌在此交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山河景观。牵着老伴站在观景栈道上，静静望着蜿蜒大河缓缓流淌，晚风掠过黄土沟壑，温柔又辽阔。         这片山河从来不止风景，更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碰撞交融的前沿要塞，明代九边重镇偏关便扎根于此，是古代抵御游牧部落南下的军事生命线，也诞生了“长城握手黄河”的旷世奇观。明成化年间，朝廷在此修筑老牛湾堡，将万里长城的末端直接修筑到黄河岸边，长城敌楼直面滔滔河水，成为黄河边上最后的戍边堡垒，这也是万里长城全线唯一和黄河干流交汇的地点，被世人称作“长城与黄河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手”。         五百余年风雨侵蚀，古堡城墙依旧稳固，整座村落全部由就地开采的片石垒砌而成，院墙、窑洞、街巷、碾磨无一不是石材打造，俨然一座露天的石头民俗博物馆。        走进东门的石砌拱门，厚重的实木大门搭配复古的铁艺门环，斑驳的木料与粗粝的石块，瞬间把人拉回金戈铁马的边塞岁月。       古堡内保留着成片的黄土窑洞，半圆拱形的窗棂雕着传统的万字格木花，窗纸上点缀着剪纸荷花、仕女挑担的纹样，古朴雅致。其中一处窑洞便是标注在导览图上的革命旧址，外墙悬挂着醒目的红色标识牌，深秋时节，老伴身着红衣静静站在窑洞院前，土黄色的崖壁做背景，沧桑的老建筑衬着温柔的人影，画面安静又厚重。当年红军长征途经此地，便是在这处黄土窑洞里设立指挥部，烽火岁月里的往事，静静凝固在一方院落之中，苍茫山河之间，又多了一层厚重的红色底色。        曾经的油坊旧址完好保存，宽敞的石板院落里，硕大的陶缸端正摆放，正中一只大缸书写着鲜红的“油”字，石碾、石槽静静伫立，旧时榨油、酿酒的生活场景仿佛历历在目。深冬到访时，我和同行的朋友坐在石阶上闲谈，枯柳疏枝映衬澄澈蓝天，古村褪去喧嚣，只剩下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然气息。        这里不只是戍边军营，还是明清时期黄河重要的水运码头，走西口的商旅、渡河的将士都在此停歇，晋商驼队顺着黄河航道往来于晋、蒙、陕三地，渡口之上帆影往来，驼铃阵阵，繁华一时。      行走在峡谷的村落之间，能清晰感受到三种地域文化揉杂在一起的独特气韵：山西的晋商底蕴、陕北的黄土民俗、内蒙古的草原风情在此兼容并蓄，造就了淳朴鲜活的乡土人文。黄土窑洞是这里居民世代居住的家园，厚厚的黄土隔热保暖，冬暖夏凉，院子里挂着晒干的玉米、辣椒，烟火气十足。当地的民俗完整保留着黄河流域的传统，碾畔民俗博物馆里收藏着百姓世代使用的老物件，农耕器具、生活器皿静静陈列，记录着黄河岸边子民靠河而生、耕耘黄土的日常。当地人既懂山西的面食制作，也擅长陕北杂粮饭食，同时沿袭着内蒙古的奶食习俗，饮食文化自成一派。        夜晚还邂逅了极具陕北风情的舞台演出，舞台背景绘制着黄河大峡谷与古村落的壮阔图景，乐手端坐演奏陕北特色弦乐，婉转悠长的曲调揉进黄土高原的苍茫气韵，台下观众静静聆听，乡土艺术的感染力直击人心。        当地人世代守着这条大河，春种秋收，渔耕兼顾，曾经的边关要塞褪去硝烟，化作安逸的乡村家园，古老的窑洞如今也改造为民宿，来往的游人住进黄土小院，枕着黄河的风声入眠。        驱车先后两次驶离大峡谷的时候，心境全然不同。深秋告别时，身边有老伴相伴，满是岁月安稳的温柔；深冬辞别时，身边有志趣相投的好友，尽览冰封山河的豪迈。再次回望乾坤湾巨大的河曲，黄河千回百转，长城静立山巅，黄土高原静默无言。这趟两度奔赴的旅程，见过深秋黄河裹挟泥沙奔涌的浩荡，看过漫山层林渲染的温婉；也邂逅深冬整条大河封冻成玉的静谧，踏遍荒塬辽阔苍茫的土地，触摸过明代古堡的砖石，坐进温暖的黄土窑洞，才真正读懂黄河不只是一条河流，长城也不止是一道城墙。

        它是地理上三省的分界，更是文明交融的纽带：农耕与游牧在此握手，边塞烽火与市井烟火在此交替，地质演化的磅礴力量，千年戍边的家国情怀，黄河儿女的寻常烟火，全部浓缩在这片峡谷之中。往后再想起这段旅途，眼前依旧会浮现赭黄群山环抱大河的模样，风掠过黄土坡，大河缓缓流淌，千秋岁月，或是相守温情，或是知己欢聚，都尽数藏在这一湾山河之间。

　　岁月归闲，步履向远。自退休以后，我始终怀着一颗敬畏之心行走华夏，一路奔赴各处世界文化、自然遗产，踏访一处处国家级文博圣地。驻足残碑古建，细读千年王朝更迭；穿行名山大川，探寻文明缘起根脉。一程程山水，一处处遗存，见闻与感悟日渐丰盈。为把一路行旅的收获妥帖归仓，遂著《中国山河文脉行》系列游记。全书分为两大脉络：其一，依照全国省市自治区的地理次序，逐地记录寻访见闻；其二，沿着G331、G219、G228三条沿疆、沿海景观大道，记录边境海岸线上的山河故事。文稿陆续整理，持续更新发布于美篇。不为博取喧哗热度，只愿留存下沿途风物影像、人文思考，以一介行者的笔墨，守护绵延千年的华夏文脉初心。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