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秋天 都应该路过一棵桂花树

布衣江南

苏马荡连日阴雨霏霏，薄雾锁山，湿风漫径。滞留于此的“候鸟”们个个都缩在屋内，静待云开雾散，秋光朗照。我却偏爱这雨中的天地，象一部经典的黑白影片，清雅，素净，耐看极了。这种天气最适合悄悄赴一场与草木的私会。

苏马荡草木甚多，它们是安静忠实的，于周遭也从不设防。你说话，它们便摇着叶子应和；你沉默，它们便陪着你沉默。草木从不追问，从不评判，更不喧哗打扰。年年夏秋浸润其间，竟觉着自己也长出了些根须，扎进了这片土地里。

近日出门，都会与桂花碰碰香。屋后池塘边，高高低低立着几棵桂花树。连日阴雨，把青石小径洗得发亮，也把桂花的魂儿洗了出来。远远地，风便递来一缕甜香，不浓，像谁在空气里悄悄化了一粒蜜。走近了看，满树青绿间，只藏着星星点点的金黄，小得几乎要眯起眼才寻得见。可偏偏就是这点点碎金，让整条石径都氤氲着桂花茶的甜香。

桂花的香，是极有分寸的。她先是蹑手蹑脚蹦出几粒，不露声色地撩拨；再跃跃欲试地开几簇，装作漫不经心地擦肩而过；最后铺天盖地，热恋般与整个世界缠绕；末了，她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随秋风远去，头也不回地奔落大地。来时矜持，去时决绝，倒比许多轰轰烈烈的事物，更教人惦记。

就这么立于树下。我以为沉默中的眼睛，是可以闻香、听音和思考的。沉默中的眼睛是具有编织性的，许多旧的事物与新的词语一起依傍其中。那些旧事与新词，便在这沉默里织成了一张网，网里有童年的月亮，月宫里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有大学操场边的黄昏，花香混着私语，把青春酿成一杯薄酒；有某年秋天，和谁走过的那条长路，如今路还在，人散了，只有花香如故。

世间许多盛大，都要大肆示人。只有桂花，把盛放藏在绿叶深处，以一缕幽香告知时节。花开低调，香气悠远，如同秋日本身，沉静内敛，温柔有度。你记忆里，有没有一缕桂花香？它从哪一棵树下来，又把你带回了哪一段时光？当你再次闻到它，心里浮起的，是一个人，一个瞬间，还是某个早已模糊的自己？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李清照是懂桂花的。不必声势浩大，不必万众瞩目。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把自己该散的香散出去。那些真正懂你的人，会在香气里找到你。就像此刻，我不必说爱，桂花也不必说香，我们只是彼此路过，彼此懂得。

忍不住采了一串，握在手里。花瓣湿湿的，带着雨意，像握着一小捧遥远的月光。我在想象中试验每缕香的能力，然后让它们替我说话，也替我沉默。想象着每一缕香都是一首诗，在花叶间展开一片广阔的空间，创造出语言和韵律——沉默的、寂静的、弹跳的、富有动人呼吸的。有些诗不必写出来，闻着就够了。

我想，每个人的秋天都应该路过一棵桂花树，路过一缕游戏人间的香气，路过一种不和生命较劲的花性。这世间，有人活得像牡丹，要开就开得惊动四方；有人活得像荷花，非得在泥里走一遭才肯出彩。而桂花，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落，把自己活成秋天该有的样子，不声不响，却甜得让人记住。

雨又落了。细密的雨丝穿过桂花树，把香气淋得湿漉漉的。我收了伞，站在树下，任雨丝沾衣，任香气入骨。这个秋天，愿你我都能路过一棵桂花树，在树下站一站，闻一闻，然后带着一身若有若无的甜，继续走进那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