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里的佛国秘境

踏遍青山青未了

<p class="ql-block"><b>美篇昵称:踏遍青山青未了</b></p><p class="ql-block"><b>美篇号:73790239</b></p> <p class="ql-block">  与颐和园为邻数十年,颐和园在我人生中便有了特殊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最初,我和绝大多数游客一样,十有八九挤在昆明湖与长廊之间,坐船,看荷,登佛香阁,望尽一湖秋色。而万寿山的后山,常年相对比较安静。</p><p class="ql-block"> 偶尔一次翻过万寿山顶,尘嚣骤歇,游客稀稀,石阶在树荫里蜿蜒向下,露出一片藏式的碉台与白塔——那里藏着一座几乎被人遗忘的佛国,名叫四大部洲。</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第一次走进它时,也是在深秋。山门斑驳,红墙在斜阳里像一炉将熄的火。人说"不入后山,不知颐和",倒真是如此。</p> <p class="ql-block">  后来,去的多了,才明白一件事:乾隆皇帝造的不是寺庙,而是一整个宇宙。</p><p class="ql-block"> 乾隆十五年,皇帝下旨,仿西藏桑耶寺的格局,在万寿山后山营建这座立体的曼陀罗。佛经里说,世界的中心是须弥山,四方咸海,环列四大部洲、八小部洲,日月周转其侧。于是乾隆便照着这本"宇宙的图纸",把整座须弥灵境一寸寸砌在了万寿山的后山坡上。</p> <p class="ql-block">  中心是香岩宗印之阁,象征须弥山——天地之中枢。四方四洲,台基的形状各不相同:南为瞻部洲,梯形如火;西为牛贺洲,圆转似水;东为胜身洲,半月如风;北为俱卢洲,方正属地。</p><p class="ql-block"> 四洲各有八座小碉台相佐,日殿月殿分列阁后,青、红、黑、绿四座喇嘛塔镇守四角,最外一道红墙,便是佛经中的铁围山——这一方坛城的边界。</p> <p class="ql-block">  走在其间,我忽而想起《华严经》的境界:"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帝国雄才大略的皇帝,把雪域佛国的宇宙观搬进自家的园子,山川之外再造山川,世界之中另立世界。这手笔,大约也只有"十全老人"的自负配得上。</p> <p class="ql-block">  但是,这自负背后,绝不仅仅是弘扬佛教。而是藏着“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的大国策和大战略。彼时清廷正推行"兴黄教、安众蒙古",平定准噶尔之后,边疆新定,人心待抚。一座佛坛,既供太后礼佛祈福,更是向蒙古王公、藏地活佛递出的一纸承诺:朝廷尊重你们的信仰,护持雪域的秩序。承德有普宁寺,京城有须弥灵境——是礼佛,也是政治。</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范文澜写过的一句话:"一部二十四史,大半是相斫书。"但大清帝国的帝王,国力强盛时,不是一味的流血杀伐,而是大费周章,精心设计,营建佛国秘境,就是要告诉世界:统治天下不一定完全靠战争,二十四史之外,也有怀柔与香火!</p> <p class="ql-block">  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帝国一样,追求怀柔和平,也需要强大的实力做后盾。一旦国力衰落,再美好的怀柔愿望,也会被铁蹄所踏碎。</p><p class="ql-block">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p><p class="ql-block"> 英法联军的火把扔进了清漪园。前山烧了,后山烧了,木构的殿宇在火光里化作灰烬。香岩宗印之阁只剩断壁,须弥灵境沦为瓦砾。唯有砖石台基与四座喇嘛塔,在焦土上挺立下来——白塔、红塔、黑塔、绿塔,像四位劫后余生的老僧,默然相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常坐在黑塔下的石头上,塔身斑驳,鎏金的塔刹早已黯淡。民间有传言,说四塔分镇地水火风,园虽焚而塔独存,是塔有灵性。我向来不信这种附会,但后来我忽然觉得,塔的确像是有灵性的——不是来自护法的灵性,而是源于见证的灵性。它们见过烈火,见过废墟,见过此后一个多世纪的风霜浴血雨雪,才使他们富有了时间赋予它们的灵性。</p> <p class="ql-block">  遥想1860年的那个秋天,圆明园先已遭难,清漪园随之。龚自珍辞世前十年,曾痛呼"我劝天公重抖擞"——可惜天公没有抖擞,倒是侵略者联军用火把毁灭了祈愿。</p><p class="ql-block"> 所以国力衰败,山河破碎的时候,再精巧的宇宙模型,再美好的愿景,也挡不住强盗的一把野火。</p><p class="ql-block"> 须弥山可以建在园子里,却不能幸存于屈辱和炮火中。</p> <p class="ql-block">  光绪年间,慈禧重修园子,更名为颐和园。银子不够,工程便做了减法:三层重檐的香岩宗印之阁,缩成一座单层佛殿;南瞻部洲,改作山门;其余的遗址,一概不再修复,任其残垣断壁,一直荒到新中国成立之后。</p><p class="ql-block"> 这个"降格",每每让我唏嘘不已。历史书里写盛世,写中兴,写雄心壮志,却很少写这种妥协——经费表上的一行数字,测绘图纸上的一笔删改,就是一个时代不得不悄悄咽下去的那口气。所谓"重修",原来也有修不起的部分。荣华富贵如慈禧者,尚且要向预算低头,遑论苍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1980年,文物部门动手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他们翻出了清宫内务府的样式雷图纸,找出老照片,一座一座,把四大部洲、八小部洲、日殿月殿,共二十一座建筑,从废墟里重新扶了起来。佛像重塑,台基归位,乾隆年间的宇宙,在消失了一百二十年之后,再一次在人间展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2010到2012年,又做了一次全面的保护性修缮:彩画重绘,青砖更换,塔刹鎏金,排水系统疏浚,还要装上防雷、消防、安防——这些现代设施大约才是这个佛国最该有的"护法"。2012年的五一,四大部洲重新开放。</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复建这件事,历来是有争议的。有人说是假古董,有人说是文化传承。我站在那些崭新的彩画前,想了很多。元好问写:"江山信美余何地,乔木萧萧芦荻秋。"废墟有废墟的苍凉,复原有复原的温度。1860年的火烧掉的是木构,烧不掉的是图纸、是照片、是记忆——而真正烧掉记忆的,从来不是火,是遗忘。上世纪八十年以来的文物工作者们做的,正是把记忆从纸面上搬回山坡,让须弥山重新有了须弥山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  临走时,我从高处回望这一片坛城。</p><p class="ql-block"> 须弥居中,四洲拱卫,日月轮转,八洲如星,四塔镇角。佛教说,这是宇宙的模型。可我越看越觉得,这分明也是人生的模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须弥山——自己的执念、骄傲与追求;四洲是四种处境,阴晴圆缺,水火风土;八小部洲是身边的人与事,日月是时间的流转,四塔是我们立给自己的规矩与信仰,而那道红墙,是边界——人总要知道自己世界的边界在哪里。</p> <p class="ql-block">  《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座佛国,建过,焚过,缩改过,复建过,修缮过——它的一生,几乎就是"有为法"三个字最具体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可恰恰因为它的无常,它才珍贵。若1860年没有那把火,若光绪没有那笔砍掉的经费,若八十年代的图纸没有留下来,今天站在这里的我,看到的只是一片寻常的古建,不会有此刻心里这许多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苏轼在赤壁之下说:"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四大部洲变了,又好像没变。砖是新的,形是旧的;殿是重建的,心是旧的。夕阳从山脊上漫过来,把四座喇嘛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墙上,像谁在古老的经卷上又添了一笔。</p> <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上,我听见前山隐隐的喧闹——游船的汽笛,游人的笑语,佛香阁前攒动的人头。而身后,这座坛城依然沉默着,一如它两百七十年来所有的沉默:盛世的、劫难的、屈辱的、重生的。</p><p class="ql-block"> 我又想起了仓央嘉措的那句诗:</p><p class="ql-block"> 你见或者不见,</p><p class="ql-block"> 我都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不来不去。</p><p class="ql-block"> 你念或者不念,</p><p class="ql-block"> 我都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不悲不喜……</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