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糖是甜的,那谁都懂;但种蔗的苦,体验过的估计极少。年过花甲,那些蔗式的重、那种蔗农的累虽已深埋五十载,却又常常被唤醒、被忆起…</p> 种蔗~培蔗 <p class="ql-block">在老家,种蔗称栽蔗或作蔗,从春播落种(DA垯蔗)、暑伏垒股(扏QIU蔗)、秋天护蔗(涂蔗)到冬收(掘蔗),栽蔗季长10—12月,跨度大,蔗式多且重。垯蔗,即甘蔗落种或留茬培芽。留茬的要刨土露茬培芽,新种的修畦、截种蔗成节、刨堀和泥,并将种蔗按入堀中。由于甘蔗是一节一芽分侧长的,甘蔗落种时一般3—4芽一堀,3芽的一节一堀,2芽的两节一堀,堀距约七到八寸。蔗节在泥堀上压入一半,保持芽在蔗节的两侧。南方田少,蔗畦的中间垯蔗,两侧往往都要套种黄豆、茄子或者筷子豆。甘蔗在留茬松土和蔗种落地十来天,即可见节芽裂萼,冒出尖苗。</p> <p class="ql-block">从裂萼出株直到拔节见蔗前的数月,南方恰逢雨季,灌溉、滤苗、施肥、清底禾,活虽多,倒都算不上重活。在这儿,我得把甘蔗叶与禾作个介绍:在农村,蔗叶下半部分往往紧筘竖抱蔗杆的,上半部分往蔗杆外向上伸长,一侧一节层层节节紧叠向上。蔗叶会逐节老去干垂,并与蔗杆裂开松动,便于手动剥除。通常我们称这种老叶干叶为蔗禾,还在长的称蔗叶。</p> <p class="ql-block">再说立夏后的蔗式。到农历6月前后,三伏天来了,气温爬高,暑伏连绵,黄豆熟了。甘蔗也从芦苇荡状的丛株,抽杆拔节成长为乔木状的丛林,蔗叶越长越厚,叶缘的锯齿越来越利。这期间的蔗式,要经过三轮次的逐根逐节逐禾的剥除、两轮次的每畦垒股和一轮糊股涂浆护蔗。遇半旱地和旱年景,头顶星光戽水,总少不了。剥禾好理解,但完成真不容易。蔗叶容易长白螟虫(牯蝇),剥老禾时绿叶上白螟蝇白花花飘洒在头顶、挂在肩头,或滑入脖子里。更难面对的是蔗叶边缘连绵的利齿,青叶锋利,老叶干硬,钻蔗林、干蔗式,手掌、胳膊、脸颊、额头、脖子总要布满划痕,锯线状出血、点状结伽、痛且痒着,去伽还留疤痕。两轮次的垒蔗股就是以蔗株为中心线,将其两侧本是平面的畦土挖松,并培筑成两侧斜坡、交点在蔗头的锥股,蔗农土话称扏蔗。扏蔗一般在农忙双抢之前大暑前后,收割黄豆之后,分别蔗株的左侧、右侧间隔20—30天内完成,连同黄豆的底茬和豆瘤顺势堆成蔗肥。筑土前,要把每根蔗的干禾剥除干净,再刨松一侧的土至接近蔗根处,施上农家肥(印象中也可以是化肥,尿素或碳酸氢铵肥),而后把土归拢,垒实成坡,既是保肥也为护蔗。另一侧则在半月后再完成。糊蔗股,乡下称涂蔗,一般在双抢之后,过立秋。在蔗股两侧削土并与挖深沟底的土一起,放水湿地,和浆成泥,并用锄头将蔗股两面斜坡涂全抹实,使蔗股两侧的土更扎实地护着高过二米的蔗林,以防台风吹伏阵风刮倒。蔗式重、蔗农苦,场景之一就是顶酷暑,躬腰身,在锋利叶齿交织中忙重式。</p> <p class="ql-block">蔗农俗语称:“白露三节銗”。甘蔗长过白露节气,就有三分之一蔗杆是熟甜的。之后的蔗式就是剥禾露节、搭柱防风折杆,遇见叶片布满白粉状的螟虫等,就喷喷农药。秋后蔗杆已高过头顶,蔗株含叶伸高可达三四米,这时的剥禾,就要借用高脚櫈垫起,才够着。不过,这时的蔗式都算不了重式。</p> 砍蔗~运蔗 <p class="ql-block">过冬至后,甘蔗一般就不长了,除剥禾外,就等着糖厂的榨季开始和糖厂的送蔗通知,重式又集中来了。甘蔗的榨季一般在春节前一个月和春节后一个半月。送蔗通知实际上就是运蔗指标,由糖厂根据榨季产能和每天榨蔗量指令性地分给各个村,村分到生产队,再由队里派给蔗农。蔗农称这种送蔗指标通知为蔗单,蔗单会载明交蔗的量。那时都是人力板车运蔗,蔗单都是一顿单(二车)和半吨单(一车)。(我那山里没见拖拉机运蔗,不知道有没有拖拉机运蔗的单)拿到蔗单,就得按日期送蔗到糖厂,风霜雨冻,节日祭拜日病痛日(农民无假日)都不能耽误。有时,蔗单来得急,就得起早贪黑、踏霜冒雨砍,这也常有。担心收蔗太迟,影响第二年农式,拿春节期间的蔗单变成我家的惯例。</p> <p class="ql-block">这儿,我再啰嗦一下砍蔗、运蔗到交蔗的把式。砍蔗前,蔗农得用长柄禾钩把蔗叶锑剥到成熟的蔗节处,蔗杆顶端余下六七叶的芯叶,待蔗砍倒后再侧削划(技术活);要留种的蔗,钩削叶片时,得多保留顶端若干蔗节的叶片,砍倒后直接带禾截尾段,约50公分长。掘倒蔗,是挖是铲也有一些讲究,留茬的,掘蔗一般铲得浅些,蔗杆的头部带根须稍少;不留茬的,一般铲得深些,旱地有时得用挖锄,蔗头带根须多。掘蔗需要两人配合,一人挥锄铲挖,一人抱扶蔗杆对齐平放,以便一根根削头去尾。头要用镰刀削净根须,尾要用镰刀斜切再剥划余叶。蔗杆头尾削干净后,一般按50斤,大约十来根一捆,借用蔗叶蔗禾将头尾捆扎两道。南方梯田多,坡道大,田里到板车能拉行的马路,就得靠肩膀扛。一般是成年人一趟两捆100斤左右,小孩一趟一捆。走田埂、下山脊、过沟圳、跨槽挡,直送到板车能走的路边堆叠好,当天或第二天一早再码到自家的板车上捆扎牢。比我经历更惨的是那些生活在山顶又没有马路的村队,就得扛着挑着百把斤的甘蔗,走山路2—3小时,送到山麓,才能码蔗上车。</p> <p class="ql-block">码蔗上板车,是个技术活。车头码重了,拉板车的车手双手要一路吃力抬起;遇到下坡时,基本是把控不住的,这是码蔗之大忌。车尾重了,板车把手会被抬过头顶,拉车就得始终用力压住车把,否则,车手是无法用力的。码蔗上车,一定要恰到好处:平路时,车身要平衡在车手的腰间;下坡路多的,码的长度大些,多靠板车后部,以便下坡时增加甘蔗着地的摩擦力,防范板车失速失控。</p> <p class="ql-block">村头堆蔗坪到糖厂,大约十二三华里,步行快些一小时出头。板车拉蔗要上大坡放长岭过个山,两个架高桥的两头上下坡;家在高处出发时不时的下坡,过村部后到糖厂时不时的上坡。一路的拐弯、避让、换找车轮着力点,加上南方雨季泥巴路的泥泞和载重车轮碾压后的路股岔痕,到糖厂大约一个半个小时。板车拉蔗一人在前管车把、套肩绳,一定由家里主劳力担着;在两侧靠后最好由二人推着,单人推或二侧用力不一推,会影响车把方向,让车把人耗力。我是长子,常常被凑数伴母亲当两侧推车手,曾经有过凌晨三点助母亲推蔗到糖厂,卸车后再走近一小时到高中上学的事(母亲说起孩子儿时的这些苦,常常泪眼盈眶而转头)。拉蔗进糖厂时,要有序排队等糖厂工作人员查验品相、给甘蔗划等。这时的蔗农,既担心排队太长耗时,或者工作人员临时有公干或者去吃饭什么的,耽误回程天暗或者孩子小在家没大人管饭;又担心自家甘蔗杆上留禾或甘蔗的根须削得不干净,被划低等级。查验后的过磅时也有几怕:一怕板车装的甘蔗超过蔗单限重太多,过磅时被强迫松绑卸量,那是非常麻烦的。二怕毛重称了,板车自重被工作人员划高,净重小了,吃亏!三怕磅房往往糖厂的堆场那数百米路烂汲汲登不上堆场的那个坡。卸载是送蔗结束的象征,尽管一捆捆托举抛池是重活,但想想马上就可返程,看看头顶驾驶来回滑动的吊车,心情难免轻松。</p> <p class="ql-block">蔗农交蔗后,政府会在三个月左右的榨季结束后,发给蔗农定额的运费,配给蔗农一吨甘蔗给几十斤的粮票和我已记不清几斤白糖票,凭粮票白市购米,每斤13.8分(黑市购粮4—5毛或更大波动);凭糖票白市购糖每斤60分(糖于蔗农非必须,没经历黑市行情)。在我上大学的1983年前后,县里还在逐级下达栽蔗的面积指令到户。那时,承包制已经铺开,农民在责任田里早种稻,秋种蘑菇或草菇,比较收益远高过种蔗收入,活式也远没有蔗式重。再后来,栽蔗的比较收成更差了,以至于晾干的稻草都比等量的甘蔗值钱。蔗农在辛劳付出和收成回报比较中,进一步加剧了蔗农苦的感验。不知不觉间,蔗田少了,栽蔗很快就成了历史,糖厂也荒芜了……</p> <p class="ql-block">记述蔗式,似是流水;感受蔗农,却是岁月。那种酸甜苦辣咸的经历,存着给自己回味吧,或许早已是笔难得的人生财富!</p> 附注 <p class="ql-block">据网载:</p><p class="ql-block">广西农科院2021年的调研数据,一个熟练工每天最多收割1.2吨甘蔗,相当于弯腰2500次以上。广西糖业协会统计:一个装车工每天搬运6到8吨甘蔗,相当于50—60斤重物举重超过200次。</p><p class="ql-block">广西糖业发展局的数字:2023年甘蔗地头收购价每吨500来块钱,一亩地产量4到5吨算,毛收入2000来块。 而收割一吨甘蔗用人工成本180元,用机器要220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