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七章 苑马遭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黄襄离开黄州后,一路西行,赴陕西苑马寺少卿任。</p><p class="ql-block">陕西苑马寺,隶属兵部,掌陕西各监、苑之马政,官牧军马,以供边镇之用。寺署设在平凉府境内,下辖长乐、灵武二监及数苑。苑分上中下三等,上苑牧马万匹,中苑七千匹,下苑四千匹,一圉长率五十夫,每夫牧马十匹。黄襄任少卿,正四品,为寺中副长官,佐卿掌马政事务。</p><p class="ql-block">自永乐四年设寺以来,陕西苑马寺几经裁撤,至嘉靖年间,所辖监苑已所剩无几,马匹孳生亦不复当年之盛。黄襄到任后,见寺中积弊丛生:牧地荒废、马匹老弱、牧军逃亡、草场被人侵占,账册上记的马匹数目与实际相差甚远。</p><p class="ql-block">他决心整顿,逐苑核查马匹实数,清查被侵占的草场,追讨被私卖的官马。</p><p class="ql-block">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一桩祸事却先找上门来。</p><p class="ql-block">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他在真定办的那桩案子说起。真定那位勋贵在黄襄手里吃了亏,一直怀恨在心。黄襄离开真定后,他并未罢休,暗中与朝中交好的官员串联,寻找能扳倒黄襄的由头。黃囊在真定查禁中官榷木税时,曾缴获一批赃银,追缴入库。这本是一桩政绩,但那位勋贵偏要从这桩事中挖出新文章。</p><p class="ql-block">当时期中,各派系倾轧目趋激烈。黄襄在真定裁罢榷木税,不仅得罪了#官,更触动了与勋费府素有勾连的北直隶官员集团。这些入暗中串联,只等-个时机。</p><p class="ql-block">隆庆三年春,黄裹正在苑马寺巡视牧地,忽然接到京城来的急报—一有人告他“在真定任上,追缴榷木税赃银,未按律入官,私留部分于巡按衙门,似有侵吞之嫌”。原来,那位勋贵在朝中散布流言,说黄襄“以追赃为名,中饱私爽”,又指使党羽出面,向都察院递了状子,告黄襄“贪墨不明,有亏官箴”。</p><p class="ql-block">都察院收到状子后,朝中与勋贵交好的御史联名附议,要求“严查黄裹在真定追缴赃银有无隐匿”。消息传到陕西,黄襄正在苑马寺翻阅账册。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对随行的老仆说:“我办的是真定的案子,赃银逐笔入库,有册可查。若朝廷要查,让他查便是。”</p><p class="ql-block">他没有上疏自辩,只是将苑马寺的事务交代清楚,等候都察院来人。</p><p class="ql-block">此时,黄襄在陕西苑马寺少卿任上,前后不过数月。他离开平凉那天,最后一次巡视了寺中牧地。看着那些瘦弱的马匹,他蹲下身,摸了摸一匹老马的蒙毛,对老仆说:“马政废驰至此,不是一目之弊,也不止一人之过。我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瘦马、荒草、空账。我走的时候,还是瘦马、荒草、登県一—只是多了几天我来过的痕迹。”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士,“可我来了,胡连整顿的时日都没有。”他沉默片刻,朝门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p><p class="ql-block">他轻轻叹了口气,跨上马,对老仆说:“走吧。”</p><p class="ql-block">矿的牧地—一几只瘦马在暮色中低头嚼着枯草,远处有牧率蹲在腐概边描烟。</p><p class="ql-block">老仆跟在他身后,低声问:“老爷,您就这样走了?不争一争?”黄襄没有回头:“争什么?我黄襄为官,不靠争,靠的是问心无愧。”他策马前行,出了平凉城。</p><p class="ql-block">回南安的路上,要经过真定。</p><p class="ql-block">老仆劝他:“老爷,真定那段路,要不咱们绕道走吧?您在真定得罪了那位勋贵,如今您丢了官,他的人在真定经营多年,万一⋯••”黄襄勒住马,回头看了老仆一眼,笑了笑:“怕什么?我黄襄一没贪,二没枉法,三没害民。那勋贵再厉害,还能在半路上杀了一个被解职的官?他若真敢,那正好,让天下人看看他的嘴脸。”</p><p class="ql-block">老仆仍不放心:“老爷,那贵人子虽然已被杖责,可他叔父的眼线遍布真定府城•</p><p class="ql-block">…”黄襄说:“眼线也好,爪牙也罢,我走我的路。他若敢动我,那是他自寻死路。我黄襄为官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若个个都要怕,那我连门都不敢出了。”</p><p class="ql-block">老仆还想再劝,黄襄摆了摆手,策马前行。</p><p class="ql-block">到了真定地界,他没有绕道,反而放慢了马速,在官道上缓缓而行。路边有人认出他,远远地站着看,窃窃私语。黄襄也不在意,走了一段路,忽然動马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真定城的方向,对老仆说:“你知道吗,我在真定办那桩案子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百姓的冤屈—一还有一件事。”老仆间:“什么事?”黄襄说:“我想的是,若我因怕惹祸而缩手,那往后再也没有御史敢碰那些人了。</p><p class="ql-block">我这一去,虽然是丢了官,但至少真定百姓知道,朝廷里还有人肯替他们说话。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他催马继续前行。真定城渐渐消失在身后。老仆跟在马后,沉默良久,低</p><p class="ql-block">声说了句:“老爷,您这官,丢得不冤。”</p> <p class="ql-block">第八章</p><p class="ql-block">归里待勘</p><p class="ql-block">黄襄回到南安美林村时,正是隆庆三年的秋天。</p><p class="ql-block">他在村口下了马,牵着马慢慢走回家。村里的老人认出他,远远地招呼:“黄大人回来了!”黄襄摆了摆手:</p><p class="ql-block">“回来了。以后不要叫大人,叫先生就好。”</p><p class="ql-block">黄柯站在家门口,看见儿子牵着马远远走来,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黄襄接过水,喝了一口,说:“爹,儿回来了。”黄柯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先歇着。”</p><p class="ql-block">黄襄在家里住了下来。他不再穿官服,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每日在书房里翻书,偶尔到田间地头走走。村里人见他穿着朴素,也不拿他当官看,有来请教学问的,他便耐心讲;有来诉冤屈的,他便仔细听。</p><p class="ql-block">过了几天,黄柯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木匣,递给黄襄:“这是你走之后不久,观音山的老和尚托人送来的。他说是你师父慧彻法师圆寂前留给你的,让他转交。你不在家,我便替你收着了。”</p><p class="ql-block">黄襄接过木匣,打开—一里面是一卷手抄的《大学》,纸页泛黄,字迹工整如刻。他轻轻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两行字:“老衲守此寺五十载,无他物可留。</p><p class="ql-block">惟此一书,赠有缘人。”</p><p class="ql-block">他又翻了几页,在书页间发现一张薄纸,纸色微黄,字迹与扉页上的笔法一般无二。纸上写的是:“襄儿如晤:</p><p class="ql-block">汝下山之日,老衲知汝有傲骨而无傲气,此善也,亦难也。仕途多歧,直行者易折。老衲不劝汝易其志,志若易,则非汝矣。惟愿汝知:天地有风雨,日月有升沉。居高位,勿忘俯首察路;处卑地,亦当仰面观天。心如流水,遇石则绕,遇崖则落,终归海壑。</p><p class="ql-block">你读圣贤书,求的是治国平天下的理;老衲求的是明心见性的理。理不同,道同。你在朝堂之上,守住你的理;老衲在山寺之中,守住老衲的理。这便是各自修行,各证菩提。</p><p class="ql-block">名利者,如露如电,倏忽生灭。得官时,勿以此为己有;失官时,勿以此为天倾。官者,身外之物也;名者,亦身外之物也。汝读圣贤书,所求者理,非名也。为名而仕,名去则人亡;为理而仕,名去而理存,理存则人存。名者,愈执愈失;舍之,则自来。汝但守其理,余事付天。</p><p class="ql-block">老衲之茶已凉,而泉犹在。汝欲饮,自上山取之。</p><p class="ql-block">纷慧彻绝笔”黄襄捧着那张纸,良久未动。他想起慧彻师父递给他那碗清水时问的话一一“苦也当甘来饮,你做得到么。”他如今终于明白,师父说的不只是读书,还有做官,还有做人。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官一任,弹劾权贵,清田赋,断冤案,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是名声?是升迁?还是那个“理”字?</p><p class="ql-block">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轻轻说了一句:“师父,弟子明白了。”</p><p class="ql-block">一个秋日的午后,黄襄独自一人上了观音山。</p><p class="ql-block">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只是比记忆中更荒了些。道旁的杂草长得比人高,几处石阶被山洪冲垮,露出灰白的碎石。他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半山腰。古艮岩禅寺的山门依旧斑驳,那扇木门比记忆中更旧了,门环已经锈蚀,推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p><p class="ql-block">院里比从前更荒凉。那株老松还在,枝干苍劲如故,但树下积了厚厚一层落叶。院墙几处坍塌,墙角长了青苔。黄襄绕过佛殿,走到后院,那眼岩缝边的泉水还在,依旧清冽。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甘冽如旧。</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在泉边那块青石上坐了下来,坐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七些罪年,父豪难书他的手,第一还走进搭照幸门。想起遭的限交递给他那碗清水,问他苦也当甘来饮,你做得到么。想起十五岁下山时,师父站在寺门口目送他腐去,合擎念了一句佛号。想超自己中华那秋回到净中,房</p><p class="ql-block">父说,你爹的猪,没白卖。</p><p class="ql-block">可如今,师父已经不在了。寺中空无一人,只有那株老松还在风中低语。</p><p class="ql-block">他在寺后一片松林间找到了感彻的坟堂——个小土堆,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石压在坟头,石上刻着一行字,是慧彻的笔迹:“古艮岩禅寺住持慧彻之墓。”</p><p class="ql-block">黄襄在坟前跪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问师父:“师父,您为什么一个人守着这座破寺?”师父说:“寺在,佛在;佛在,心在。”他又想起师父最后送他时说的话:“若日后官场累了,此寺门常开,有清茶相候。”</p><p class="ql-block">师父没有等到他回来。</p><p class="ql-block">黄襄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低声说:“师父,弟子回来了。您的茶凉了,泉还在。弟子记住了。”</p><p class="ql-block">他任类林村住了将近两年。这两年,期中有人还记得他。那位動费虽然將其费故倒,但真定百姓对黄襄的怀念从未断过。隆庆五年,朝廷勘闷的结论终于下来——黄襄在真定追缴赃银,逐笔有册可查,并无隐匿,所告系诬,都蔡院恢复黄襄的名誉,起补山西行太仆寺少卿。</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到美林村,黄襄正在书房里写书。他读完诏书,沉默了一会儿,说:</p><p class="ql-block">“山西••那是更北的地方了。”他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在家里又住了半个月,陪父亲黄柯在田里转了几圈,帮母亲杨氏修补了院墙,然后才收拾行装,北上赴任。</p><p class="ql-block">临行前,他先去了一趟观音山。这一次,他在慧彻坟前摆了一壶茶—一是他自己上山打的泉水,煎开后泡的。他斟了一杯,放在坟前,说:“师父,您给弟子倒了一辈子茶。今天,弟子给您倒一杯。”他坐在坟边,喝完那壶茶,然后起身,走了。</p><p class="ql-block">黄柯送他到村口:“此去山西,比陕西还远。你当官,我不拦你,只记着一句话——走到哪里,心里装着百姓,就错不了。”黄襄重重地点了点头:“爹,儿记住了。”</p><p class="ql-block">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美林村。那座红砖厝还立在村东头,檐下的燕子早己飞走,只剩空巢。田里的稻茬已经割净,覆着一层薄霜,与多年前他离开时并无两样。他轻轻叹了口气,一夹马腹,朝北去了。</p><p class="ql-block">马蹄声渐远。前方驿道蜿蜒,没入苍茫暮色之中。黄襄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既非坦途,亦非绝路。他更不知道,多年之后,当他在山西行太仆寺少卿任上,整饬马政、弹劾不法时,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向他收拢—</p><p class="ql-block">万历初年,张居正当国,楚地官员争相攀附,唯恐落后,而他黄襄,却始终不肯递一张名帖。万历五年正月大计,吏部本无注考,张居正直取中旨,命他闲住。那一年,他五十一岁。他的仕途,就此终结。</p><p class="ql-block">但此时,他骑马走在北上的驿道上,秋风吹动衣袍,前方是大明西北的漫漫风沙,身后是南安美林的田垄炊烟。他心中所念,仍是父亲那句叮嘱,和师父那碗清泉的回甘。</p><p class="ql-block">他低声自语:“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走到哪里,这句话都丢不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