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秋雨</p><p class="ql-block">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向来也是这样觉得。儿时记忆最深的便是秋雨,一到开学,雨就绵绵下个不停。路上大半人都淋成落汤鸡,我也一样。家境好些的,撑一把洋纸伞,在人群里格外亮眼,那伞,便是一户人家日子好坏的标志。条件差些的,头上扣个草帽,身上裹一片从化肥袋拆下来的塑料布。像我们这样贫寒的人家,便只能任由秋雨的“洗礼”。</p><p class="ql-block"> 我抱着尼龙袋子裹着的被子,略显臃肿的母亲肩上扛着一捆柴火,手里拎一小袋玉米面。她一门心思护着那袋玉米面,任由雨水打湿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脚下深一脚浅一脚,那双她心爱的布鞋早就糊满泥水,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东娃子快点往学校跑,去躲躲雨,我随后就来。”我脚上穿的“双星球鞋”不怕踩水,便丢下她,朝着学校一路狂奔。</p><p class="ql-block"> 大约半个时辰,母亲才踉跄着赶到。“东娃子,你妈刚才摔了一跤,快过来搭把手!”我看见她屁股上糊满泥疙瘩,右手还渗着血丝,心里猛地一沉。雨水混着泥,落在嘴边,竟是苦的、涩的,带着咸味儿。我赶忙接过玉米面袋子,她还念叨:“我没事,千万别把玉米面淋湿了,淋湿就交不上了。”</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排到跟前,身后有人喊:“让一下,让一下。”旁边有人低声嘀咕:“怎么插队,这么没规矩。”另一位阿姨压着声音劝:“小声点,那是校长亲戚,听见不好。”母亲转头对我说:“小孩子别多嘴,让就让一让,人家说不定真有急事。我今天专门赶来给你报名,不怕耗时间,你可得好好读书。”我轻轻点了点头。终于轮到我们,负责报名登记的老师催着:“这位家长快交费签字,后面人还等着呢。”母亲局促地说:“我不会写名字,老师您能不能帮我代签?”老师回答道:“大姐,我们不敢代签,这是要担责任的。”我立刻开口:“我替我妈签!”就在那一刻,我真切地懂得了读书识字有多重要,也尝到了没文化的难处。</p><p class="ql-block"> 上交玉米面时又出了难堪。管伙的老师捏起一点玉米面:“这玉米面不行,颗粒太粗,没筛干净,还有黑渣子。”我脸上烧得发烫,心底一阵难堪。母亲忙解释:“老师,我一人在家,农活太忙,再加上去磨房路程太远,只好用自家石磨推的。路太远了,再扛回去实在费力,您看能不能折个斤两收下?”周围有人小声议论,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悄悄拽住母亲的衣角。老师叹了口气:“看你也不容易,收下吧,二十五斤按二十斤算。”母亲连忙低头道谢:“多谢老师!”</p><p class="ql-block"> 报名手续办完,母亲帮我铺好床铺,把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床单铺在我床上,一遍遍叮嘱,要好好念书,和同学好好相处,听老师的话。临走,她从贴身内衣口袋摸出一块钱,纸币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红得鲜亮。我送母亲到校门口,冷雨里,满地桂花落着,香气一阵阵飘过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晓,母亲是步行原路走回家的。旁人总夸她:“虽是女人身,却有男人的力气。”旁人眼里全是夸赞,可在我听来,句句都在戳人心窝子。哪个女人愿意这般硬扛?她这一生,实在太累了。</p><p class="ql-block"> 秋雨,就这么缠缠绕绕,伴着我的求学的峥嵘岁月。说不清,这雨是在磨练我们八零后学子的心性,还是在为难一众苦命人。每到周末便阴雨连绵,待到上学的时候天又放晴了,那时的我,实在厌烦这个连绵冷雨的秋天。</p><p class="ql-block"> 等到我参加工作,自己也成了父亲,秋雨依旧年年如期,淅淅沥沥不肯停歇。开学遇雨,接送孩子上下学也遇雨。桂花香如故,秋雨依旧凉如透。</p><p class="ql-block"> 我对这秋雨,始终带着几分怨,几分怅。大约是年少受过太多苦,心底留存着旧伤,怕再被冷雨浸润,惹起心底沉沉的旧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