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雪域，八方团圆——迪庆各民族的中秋风物与人间烟火◎张国华 文/图

白玛奔腾·云游藏地

别处的中秋，是江南晚秋的温柔景致：白露沾草、桂香满街，风是软的、夜是暖的，满是细腻婉约的诗意。可地处横断山脉深处、“三江并流”腹地的迪庆，中秋从不是千篇一律的温婉模样。这里山高谷深、海拔落差巨大，时序更替比内地来得更早、更分明。内地中秋是秋意轻柔、花木含露，而迪庆的中秋，是雪山依旧皑皑、河谷秋意沉沉、山野层林渐染，秋风一过，峡谷通透、星河澄澈，自带高原独有的辽阔与苍茫。

迪庆全州有26个民族，藏、傈僳、纳西、彝、白、普米、苗、回、汉这9个民族，是当地人口在千人以上、世代长期定居的民族，其中藏族人口占比最高，扎根雪山江河千年之久。长久以来，各民族依山而居、邻水为邻，村寨相连、烟火相融，在茶马古道千年互通互融的岁月里，各自保留本民族古老民俗，又互相借鉴、彼此浸润，让中秋这一传统佳节，在雪域高原长出了有山水底色、有民族温度、有生活烟火的独特模样。

对于迪庆的老百姓来说，节气从来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节日也不是网络上精致的仪式感。山里人不靠日历看时节，只看山水草木、牛羊庄稼。白露过后、中秋将至，高海拔草甸夜里结起薄霜，山林草木由绿转黄，河谷稻谷、洋芋、青稞尽数灌浆饱满，一年的劳作迎来收尾。老百姓忙完采收、收好秋粮、囤好冬货，正好借着一轮圆月歇口气、聚团圆，这就是高原人最朴素、最真实的中秋。

雪域高原的藏族群众，世代逐水草而居、靠雪山生存，过中秋最是质朴赤诚、不重繁文缛节，只重团圆心安。传统藏历本无中秋节庆，自明清茶马古道通商互市以来，汉藏交往频繁，月圆团圆、岁丰人和的美好寓意，慢慢走进藏乡千家万户，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在迪庆藏族地方，中秋有着专属的藏语称谓，藏语将中秋节称为“达却”，“达”指代月亮，“却”代表祭祀，词义合起来就是祭月的节日，直白道出了高原藏族中秋最古老的内核——敬月、感恩、祈福。

也正因藏族本土原本无月饼器物，香格里拉一带藏族至今仍借用周边纳西族的语言，将月饼借称为“麦塔”。这一独特的称谓，生动印证了茶马古道上的文化交融：月饼并非藏族原生吃食，是长期民族交往、民俗互鉴中，从纳西族及中原文化传入高原，最终落地生根、成为藏乡中秋必不可少的团圆吃食。

经过数百年本土化演变，藏族群众依托高原独有食材，改良出了专属于雪域的藏式奶渣月饼，成了迪庆藏乡中秋最具代表性的味道。奶渣是高原人家四季常备的传统食材，是牧民提炼酥油之后，剩余牦牛奶经发酵、沉淀、过滤、风干制成，酸甜醇厚、营养饱满，是高原人补充体能、抵御寒凉的天然吃食。

每逢中秋，藏族阿妈都会亲手制作奶渣月饼，以细腻青稞面粉、高原酥油做皮，搭配手工奶渣、少许核桃、红糖调和做馅，全程柴火慢烤、自然烘熟。出炉的奶渣月饼色泽温润、外皮酥软、内里软糯酸甜，不腻不齁，带着牦牛奶的醇香与青稞的淳朴麦香。不同于内地月饼的甜腻厚重，藏式奶渣月饼清爽独特，一口下去，便是雪山牧场、江河沃土养育出来的地道高原风味。

时至今日，不管村寨贫富、家境好坏，中秋的餐桌上一定少不了奶渣月饼，它象征着牧场丰足、牛羊兴旺、岁岁圆满，是藏族人刻在味蕾里的中秋记忆。

每到中秋前后，高原秋收基本落定，草场渐凉、牛羊归圈，忙碌大半年的农牧民终于得以清闲。中秋夜晚，雪山静默伫立，晚风清冽通透，家家户户的火塘烧得通红，暖了整座木屋。藏乡的中秋餐桌，没有奢华糕点，全是扎根高原的四季馈赠：滚烫醇厚的酥油茶、自酿清甜的青稞酒、风干一年的牦牛肉、奶香浓郁的奶渣，还有本土独创的松茸火腿月饼、代代相传的手工奶渣月饼，一山一味，皆是秋获，一口就是雪山秋天的味道。

村里的老人会虔诚点亮几盏酥油灯，灯火摇曳映着窗外皓月，不求繁华富贵，只默默祈福雪域山河安稳、草场丰茂、牛羊肥壮、家人岁岁平安。夜色渐深，乡镇文化广场、村寨空地上篝火次第燃起，男女老少不分长幼、不分亲疏，手拉手围成大大的圆圈，踏着沉稳的节奏跳起锅庄舞。歌声高亢辽阔，舞步舒展大气，和着雪山晚风久久回荡。对藏族群众而言，中秋不是刻意过节，是秋收后的放松、是一家人相守的安稳、是村寨邻里热热闹闹的烟火温情。

深山林间栖息的傈僳族，祖祖辈辈靠山吃山、以林为家，他们的中秋，是最接地气、最有山野气息的欢聚。大山里的傈僳族村寨，没有刻板的规矩、繁复的礼法，过节讲究的就是自在热闹、阖家舒心。中秋恰逢秋收收官，山货满筐、杂粮满仓，家家户户都会备好自家养的土鸡、自酿的包谷酒、山间野菜菌子，做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全家围坐吃团圆饭，细数一年的劳作与收获。

月上林梢，村寨处处响起悠扬清亮的葫芦笙，古朴旋律穿过山林、漫过村寨。乡亲们齐聚晒场，跳起代代相传的非遗舞蹈“阿尺木刮”，舞步质朴有力，藏着傈僳族先民迁徙跋涉、坚韧求生的岁月记忆。夜晚火光明亮、月色清朗，老人围坐火塘，给孩子讲述古老的月亮神话、大山里的自然规律、祖辈护山惜林的规矩；年轻人踏歌起舞、畅谈生活；邻里互相串门、分享吃食、闲话家常。山里人的中秋，没有精致排场，只有山林清风、皎洁明月、歌舞相伴、邻里相亲的踏实幸福。

依山傍谷而居的纳西族，是迪庆最早接纳中秋拜月礼制、并完整保留古老习俗的民族，过节最有仪式感，处处透着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活智慧。在纳西族村寨，老一辈人常说：“月为天之灵，粮为地之本。”中秋既是拜月祈福，也是感念山川馈赠、庆贺一年丰收。

每到中秋这天，家家户户都会早早打扫庭院、清洗灶台，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日落月升之前，天井正中摆上干净方桌，陈设简单却庄重：自家手工烤制的特大圆月饼，象征月圆人圆；新收的核桃、板栗、葵花饼、山野鲜果，代表五谷丰登；再折几枝山间青枝点缀案头，朴素雅致。待明月爬上雪山峰顶，全家老小依次虔诚拜月，祈愿风调雨顺、无灾无难、阖家安康、岁岁丰收。

纳西族村寨的月饼，从来不去街上买成品，都是邻里互助、全家动手自制，和面、揉饼、烘烤，烟火腾腾、笑语声声。烤好的第一炉月饼，必先敬献家中长辈，再分赠邻里亲友，一块小小的月饼，连着孝道、系着乡情、聚着邻里情义。拜月礼毕，孩童在院中追逐月光、嬉戏打闹，大人围坐闲谈赏月，晚风穿庭、月色温柔，简单朴素的仪式里，藏着纳西人代代不变的团圆信仰。

生性热忱豪爽的彝族同胞，把中秋过成了高原山野最热闹奔放的月下盛会。在彝族村寨，中秋又叫“跳月节”，月圆之夜，便是全村欢聚狂欢之时。夜幕降临、皓月凌空，村寨开阔晒场上燃起熊熊篝火，火苗跳动、暖意融融。乡亲们弹起浑厚悠扬的大三弦，欢快节奏一响，男女老少尽数入场，围着篝火踏歌跳跃、纵情欢唱。

舞步热烈奔放、整齐有力，驱散了高原秋夜的寒凉。家家户户拿出自酿土酒、山间野果、秋收杂粮，宴请邻里、款待亲友。长辈围坐叙旧、细数年岁收成；青年月下欢歌、畅谈来年期许；孩童围着篝火奔跑嬉戏。火光映月色、歌声伴晚风，热烈热闹的节庆氛围，是彝族群众对丰收最真挚的礼赞，也是对团圆最热烈的期许。

温婉谦和的白族群众，中秋最重感恩、知惜福、庆丰收。白族祖辈信奉“山水养人、四时馈物”，中秋月圆，正是感念天地滋养、山河馈赠之时。每到中秋，白族人家清扫院落、净手焚香，院中摆上新收五谷、时令瓜果、圆润月饼，陈设朴素庄重。待明月升空，虔诚祭拜，感恩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祈愿来年四季平安、家宅顺遂。

迪庆沿江河谷一带的白族村寨，还保留着古老浪漫的放河灯习俗。皓月当空、流水潺潺，一盏盏亲手制作的河灯载着朴实心愿，顺流飘荡、星火点点、月影粼粼。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盛大仪式，简简单单的祈福，藏着老百姓对生活最纯粹的热爱、对岁月最温柔的期盼。

淳朴敦厚的普米族，民风温和善良、重和睦、重乡情，他们的中秋，不重仪式排场，只重家人相守、邻里和睦。普米人家火塘常年不熄、烟火不断，象征家脉永续、岁岁安康。中秋之夜，火塘暖意融融，全家老小围坐火塘边，煮茶品茶、闲谈叙旧，细细回味一年春耕秋收、山林劳作的点滴日常。

秋收圆满、仓廪充实，便是山里人最好的底气。夜色渐深，邻里相互邀约、串门欢聚，唱歌闲谈、共赏明月。在普米族人眼里，月圆固然美好，人圆、家圆、邻里团圆，才是真正的中秋圆满。朴素的烟火日常，最是抚慰人心。

灵动热情的苗族同胞，素来爱月、喜热闹，把中秋亲切称作“闹月”。每逢中秋月夜，皓月洒满苗乡村寨，芦笙悠扬婉转、歌声清亮悦耳，身着精美苗服的乡亲齐聚广场，伴着月色翩翩起舞、尽情欢歌。舞步轻盈灵动，月光笼罩村寨，处处喜气洋洋、生机勃勃。

苗族中秋讲究心境澄澈、向阳向善，寓意人心如月、干净纯粹。青年男女月下相聚、欢歌畅谈，不负秋夜月色；老人安坐闲谈、乐享清闲；孩童肆意嬉闹、无忧无虑。一场热闹自在的月下欢聚，让秋日村寨暖意融融、烟火盎然。

安居雪域的回族群众，民风清净温和、淳朴自律，中秋习俗内敛敦厚、重在阖家安宁、邻里和睦。迪庆回族多世代居住在茶马古道沿线，数百年来与各民族交错而居、互通相融，既坚守自身清净朴素的生活传统，又接纳高原中秋团圆向善的美好寓意，过节清净雅致、不铺张、不喧哗。

扎根高原世代生活的汉族群众，既保留着中原中秋的传统底色，又在长久的高原生活里，慢慢融进了迪庆的山野特色。赏月吃饼、走亲访友、阖家团圆的传统从未更改，只是餐桌上的风味早已本土化。内地中秋多是桂花糕、菱角莲藕，而迪庆汉族的中秋宴席，必定少不了高原野生菌、牦牛肉、高山野菜、杂粮土货。

远离故土扎根雪域的人家，更懂月圆思乡、团圆可贵。中秋月夜，庭院摆上瓜果月饼，一家人围坐赏月闲谈，聊聊秋收收成、说说日常琐事，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满堂。简单的团圆，抚慰着高原四季的辛劳，也守住了代代相传的节日初心。

中秋当日，回族人家认真清扫庭院、规整屋舍，备好干净清爽的清真吃食：新鲜时令瓜果、手工清真糕点、清真月饼、精工烹制的牛羊肉佳肴。全家围坐团圆聚餐，闲话日常、共话安稳，家风清净端正，祈愿家国平安、家人康健、邻里和睦、岁岁顺遂。月圆之夜，回族群众也会走出家门，与藏、傈僳、纳西等各族邻里一同赏月闲谈、相聚互动。千百年来，迪庆各民族逢节共庆、遇事互帮、邻里相亲，回族人家安静温润的中秋烟火，与各族村寨的欢歌笑语相融共生，汇成雪域高原最动人的民族团结图景。

同悬一轮雪域月，共守一方人间暖。迪庆26个民族共生共存，九大世居民族依山为邻、傍水相依，每一个民族的中秋，都带着自己独有的历史底色、民俗渊源与生活气息。藏族的辽阔赤诚、傈僳族的山野自在、纳西族的温婉庄重、彝族的热烈奔放、白族的感恩谦和、普米的敦厚和睦、苗族的灵动热闹、回族的清净安宁、汉族的温润守礼、九种风情、万般烟火，最终都归于同一个心愿：丰收安稳、阖家团圆、邻里和睦、岁月静好。

别处的中秋是街巷诗意，迪庆的中秋是山河烟火。这里的月亮，比平原更圆、更亮、更通透，高高悬在雪山之巅，照过古老的茶马古道，照过世代耕耘的村寨，照过各族群众春耕秋收的忙碌身影，也照过高原人家岁岁年年的团圆日常。

节气流转、山河不改，民俗传承、民心向善。横断深处的这片雪域大地，各民族守望相助、相融共生，以山为证、以月为凭，把寻常日子过得踏实安稳，把岁岁中秋过成了最温暖、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月满雪域，岁岁安澜。一山一水皆是诗意，一风一月皆为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