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三省——铜仁大明边城、中南门（十）

万里行

9月21日傍晚，从湖南茶峒回到了贵州铜仁下榻的酒店。酉水河畔的烟雨，与边城的故事还萦绕心头，看时光尚早，不愿辜负这一日余下的光阴，就约上网约车，奔赴另一处岁月渡口——大明边城。 抵达大明边城的时候，夕阳已经缓缓坠向群山背后，落日余晖洒在高大的城墙之上。青砖垒砌的城墙，历经风雨侵蚀，已经覆上了深浅斑驳的痕迹，暮色之中，城楼飞檐轮廓分明，翘角向着灰蓝色的天穹舒展。 大明边城，是一个以明“史”为据，以明“军事”为脉，以贵州多民族融合的历程为背景，多元共生的“边城文化”为内涵的一个历史文化景区。 边城景区，位于铜仁市东郊，内分为边城军事体验区、水师龙舟训练营、边城市井文化区等几大区域。目前，已跻身于国家4A级旅游景区。 游人已经稀疏，白日的喧闹尽数褪去，少了摩肩接踵的人潮，反倒给这座古城留足了沉静的氛围。此时，正适合静下心来，与明代的历史烽烟默然对望。 锦江就依偎在城池身侧，江水缓缓流淌，泛着淡淡的波光。在遥远的时代，这里是西南的咽喉要道，中原的军队、商贾、移民，翻越重重群山，顺着江水远道而来，落脚于这片土地。 大明王朝为稳固西南疆土，在此筑城戍守，屯军开垦，中原的礼乐建筑、市井习俗传入了大山深处。一座边城，既是抵御风雨的堡垒，又是文化交汇的渡口。 缓步走入城内，古旧街巷在暮色里向远方延伸。脚下的石板路，已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两旁的木构古建错落排布，不少屋舍还保留着明代建筑的风骨。 行走其间，仿佛能够穿越回数百年前的时光。想像当年，城墙上戍卒临风守望，中原的礼教、边塞的豪情、山野的野性，尽数汇聚于这座锦江岸边的城池。 远山轮廓缓缓触进沉沉暮色，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余晖。几百年来，它见证了大明筑城的轰轰烈烈，戍边将士的日夜守望，也见证了岁月更迭、沧海桑田。 城内的旧时官署、水师营帐，以及屯军旧址，在黄昏之中静静伫立，无声诉说着那段往事。当年朝廷调遣军队入黔，实行军屯，将士携家眷落籍于此，把江南、中原的农耕文化带进了大山。 外来的文化，与本土少数民族风俗彼此浸润，造就了铜仁特有的地域底色。一座大明边城，已不仅是一座军事要塞，更是各民族交融共生的历史见证。 明永乐11年（1413年）2月，明朝廷首开中国“改土归流”之先河，借思州、思南两宣慰司叛乱之机，实施改土归流，废除了土司，改设了流官。这一事件，被视为贵州正式建省的里程碑。 设立贵州省后，把原思南宣慰司辖地，划分为铜仁、思南、石阡、乌罗等八府，统一归新设立的贵州布政使司管辖。因此，大明边城就是铜仁设府以后，逐渐形成的文化遗存，至清代，沿袭明代建制未变。 昔日金戈铁马的喧嚣，早已消散于时光长河，城头的旌旗早已不见，唯有江水依旧不息，护佑着这座历经沧桑的古城。 继续前行，一座倾斜的木楼闯入视野。这便是坊间所称的怪屋，又叫作斜屋趣苑。 整座木构房舍微微倾侧，全靠粗大木柱支撑。深色的木板饱经风霜，檐下红灯静静悬垂，古拙的木窗，墙面的古字，带着西南木楼独有的野趣。 明明房屋歪斜，却稳稳地伫立在这片边城土地之上，似是时光开的一场玩笑。黄昏时分，驻足凝望这奇特老屋，历史的厚重与巧思相融，为大明边城的寻访，增添了一段别致的记忆。 大明边城，不同于茶峒边城的温婉诗意，它自带着一份戍边城池的苍劲厚重。茶峒因文学而名扬天下，而大明边城，沉淀的是王朝戍守边疆的宏大叙事。 它是在历史的大时代下，中原军民的迁徙、戍边屯垦、家国安宁的过往。一日之内，邂逅两座“边城”，同样坐落在武陵大山之间，同样地处几省交界，却拥有着全然不同的风骨。 茶峒边城，是人间烟火的诗情画卷，写尽了人情悲欢，流淌着文学的柔情。大明边城，则是王朝戍边守土的厚重史诗，记录着家国山河，承载着历史的铿锵。 辞别大明边城，山间暮色已然铺展开来。趁着天色尚有余晖，驱车前往铜仁古城，踏入了中南门这座沉淀了府城文脉的明清古街区。 中南门古城倚东山，临锦江，是铜仁保存最为完整的明清古建群落。六百余年的岁月，在此层层堆叠，它不同于大明边城刻意复原的边塞城池，这里本就是当年铜仁府的府治中心。 天色渐晚，古城中的各座馆舍、庙宇已经闭门谢客，无缘入内细细欣赏内景、品读馆藏。沿着街巷缓步漫游，隔着高墙朱门，虽不能登堂入室，却并不妨碍在门外，读懂这座锦江之畔古城的过往。 最先驻足的，是飞山宫。远远望见高大的风火墙依山拾级而上，厚重的院墙，圈起一座四进的古院落。飞山宫，始建于明正德年间，是湘黔一带祭祀飞山公杨再思的祠宇，如今也是傩文化非遗展示的场所。 大门已经紧闭，只能站在门前仰望。高高的马头墙层层叠叠，檐角微微上翘，在暮色里勾勒出了优美的弧线。高墙无声，把一段西南少数民族的信仰与民俗，收藏在了其中。 顺着巷弄前行，寻得贺龙旧居，这是一座藏在深巷之中的清代熊家大院。大门朴素，隐于民居之间，当年贺龙驻军铜仁之时，曾在此居住。门扉紧闭，立于门外静静凝望，仿佛仍能触摸到百年前风云激荡的气息。 再往前，便是铜仁府通判署。明清时期，这里是府衙的分支机构，是当年治理一方的官署。如今，馆门已关，看不到署内大堂、公案，但建筑本身，便是一部凝固的地方行政史。一砖一石，都记录着古代朝廷治理边疆的故事。 通判署对面，便是铜仁学宫，它教书育人，是旧时铜仁的最高学府，也是整座古城文脉的核心所在。武陵大山深处，不止有山水烽烟，亦有书香绵延，虽不得入，却能感受到跨越时空的文气，悠悠漫来。 一路行至周逸群烈士陈列馆，青砖院落，朱红大门，庄重安宁。周逸群，我党早期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从铜仁走出，投身革命洪流，和贺龙一同开辟湘鄂西革命根据地，把热血献给了民族解放事业。 街巷之间，田载的青铜塑像静静立于青砖墙下，一身明代官袍，身旁骏马昂首欲驰，风骨凛然。田载，铜仁首任知府，当年驻守黔东，在武陵群山之间，戍守边城，推动文教开化，让中原礼乐在大山深处落地生根。 转过街角，父子进士坊赫然立于街巷之间。明万历5年（1577年），贵州巡抚何起鸣，为旌表陈珊、陈杨产父子功名而建。古人立此石坊，既是彰显家族荣光，也是教化一方子弟崇文向学。 距父子进士坊不远处，又见西台四杰坊。明万历37年（1609年），神宗皇帝朱翊钧，以思南府一域相继涌现四位著名学士，特勅于西街竖立石坊，额曰“西台四杰”，以示彰表。 走过父子进士坊，便看见了祭祀孔圣人的文庙。高大的棂星门、大殿的轮廓，在暮色中庄重肃穆。 铜仁府的文庙，始建于明永乐13年（1415年），距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它是明朝改土归流运动的产物，是儒家文化开始向西南传播的重要见证，也是中原文化与西南文化交融的重要场所。 进得庄严肃穆的文庙，因时间已晚，只能在大成殿外略作徘徊。古时，礼乐弦歌回荡庭院，中原儒家文化，越过了千山万水，落脚于锦江之畔，与本土山地文明相融，滋养了一方文脉。 梵净书院，由仪门厅、斋舍、讲堂，以及藏书楼组成，以铜江书院为原型复建。铜仁地区的书院，肇始于宋，形成于明，兴盛于清，至清光绪27年（1901年）明令废止，历时760余年。 一路行走，街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各色的光影在青石板流淌。一条古街，把红色历史、官署、儒学、民间烟火尽数收纳。虽因时间缘故，无法入内细看，但是隔着一段距离去凝望历史，反倒多了一份沉静的思索。 今晚，在中南门的暮色街巷，在一扇扇紧闭的大门之外，初略了一座府城六百年的沧桑。锦江的晚风穿过中南门，带来了江水湿润的气息，城市的灯火与古城的灯笼交叠，古今在此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