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箬寮尖上·慢慢走

文心雕龙

<p class="ql-block">  文/吴文龙</p> <p class="ql-block">中秋那天,我站在箬寮尖的山脚下。</p><p class="ql-block">晨光从山脊那边斜斜地铺过来,把石阶染成一片温吞的暖黄。我仰头看了看,山还是那座山,青黛色的轮廓稳稳地压在天际线上,像一个从来不曾改变主意的人。十几岁时跟着大人第一次登它,觉得它高得不像话。三十多岁时再来,一口气上顶,只觉得它矮了,路短了,风都是追着我跑的。而今我五十多了,站在同一个位置,山忽然又高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不是山高了。是我的膝盖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岁月磨进去的沙。这两年老觉得累,那种睡一夜也解不透的乏,像身上背了一件看不见的湿棉袄。今天特意穿了护膝,口袋里还揣着一小瓶红花油。像个出门远行的人,其实不过是在家门口爬一座小山。</p><p class="ql-block">同行的年轻人已经三三两两往上走了。他们的脚步轻,笑声脆,鞋底敲在石阶上,脆生生的。我笑笑,找了块青石坐下。石头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光滑,像一块被人盘了多年的老玉。我把手放上去,掌心便接住了一片残存的凉意。</p><p class="ql-block">不急。今天不急。</p> <p class="ql-block">箬寮尖的石阶,这些年修了又修,但还是老的底子。有些地方被踩得凹下去,积着薄薄一层昨夜的雨水,每一汪水里都盛着一小片天。我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p><p class="ql-block">路边一丛野菊开得正好,黄得不管不顾。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瓣上还挂着露珠,风一来就晃,晃着晃着就落了一滴,砸在下面的叶子上,碎成更小的几颗。这场景我从前是不会看的。三十多岁那年登山,脑子里全是山顶,全是“什么时候到”,路边的花花草草根本不存在。而今我蹲在那里,看一滴露水从花瓣上滚落,竟然看得入了神。</p><p class="ql-block">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脆脆的,连自己都听见了。我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会儿。树干上有一道旧刻痕,歪歪扭扭一个“早”字,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孩子留下的。痕迹已经长进了树皮里,边缘翻卷着,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爱在树上刻字,刻完就忘了。可树记得。它用几十年的时间,慢慢把那个字包起来,裹进自己的身体里,变成年轮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我也是一棵树了吧。那些年轻时急急刻下的东西,如今都长进了骨头里,不动声色地,成了我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半山腰有一处平台,几块大石头随意卧着,谁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p><p class="ql-block">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山下的村子。白墙黑瓦,炊烟细细的,像谁在纸上画了一笔,又后悔了,慢慢擦去。田野里有收割过的痕迹,稻茬一茬一茬立在田里,黄褐色的,像大地的胡茬。远远的,有人在烧稻草,烟是青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散得慢悠悠的,一点也不着急。村子里隐约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哪家院子里的圆桌已经支起来了,月饼和柚子摆上了,就等着晚上那一轮月亮。</p><p class="ql-block">中秋啊。我轻轻念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父亲。</p><p class="ql-block">父亲八十多岁那年,还拄着拐杖去爬山。我记得清楚,他走几步就要停一停,停下来的时候就用拐杖支着下巴,望远处。我那时候不理解,说你都这把年纪了,何苦?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现在我坐在这半山腰的石头上,忽然懂了他那个笑。</p><p class="ql-block">他不是在爬山。他是在和山说话。用他的喘息,用他每走一步的劲,用他那颗还想着高处的心,一句一句,慢慢地和山说着话。</p><p class="ql-block">父亲已经好几年没爬山了。今天我坐在这里,像他当年一样,停下来,望远处。他当年望见的,和现在望见的,应该是同一片天吧。只是他望的时候,我还年轻。我望的时候,他已经爬不动了。</p><p class="ql-block">起身的时候,右腿忽然抽了一下筋。我扶着石头站定,等那一阵酸麻过去。然后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的,像谁在远处敲了一下小锤子。我寻声望去,只看见树叶在晃,鸟早就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正当头了。</p><p class="ql-block">年轻人早就到了,又早就开始下山了。我从他们身边上来的时候,有个小伙子停下来系鞋带。我经过他身边,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我认得,是那种“你怎么这么慢”的疑惑,又带着一点点不忍心说出口的体谅。我朝他笑了笑。年轻的时候,我也这样看过别人。现在轮到别人这样看我了。</p><p class="ql-block">山顶的风很大,灌满我的衣襟。云在脚下翻涌着,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淡到最后就融进了天色里。中秋的天格外高,格外蓝,蓝得让人想在里面洗个手。太阳正当头,光是白的,晃眼。山峦在光里失去了深浅,一片明晃晃的,像是被谁用橡皮擦去了所有的阴影。</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从前站过的地方,往远处望。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些云。连风的方向,都和那年一样。我张了张嘴,想对着山谷喊一声,像三十多岁那年一样。可是没有喊出口。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风从耳边过去,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息。膝盖还在隐隐发酸,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可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三十多岁那次匆忙的登顶,要满得多。我上来,它不迎。我下去,它不送。</p> <p class="ql-block">下山比上山快些,可我还是走得慢。</p><p class="ql-block">太阳还在头顶偏西一点的地方。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阶上,明明暗暗的,像谁一边走一边撒了一路的碎纸屑。我踩着这些光斑往下走,一脚一脚,踩碎了又亮起来,踩碎了又亮起来。</p><p class="ql-block">下到半途,腿酸得厉害了,我坐下来歇。这一歇,才看见石阶的缝隙里长着一株草,细瘦的,顶着两片叶子,从窄窄的石头缝里挤出来。上山时从这里经过,竟完全没有注意到。它就这么长着,悄悄的,不赶路,也不着急。</p><p class="ql-block">我看了它一会儿,起身继续走。膝盖比上山时更酸了,每下一级石阶,都能听见它细细的抗议声。可我心里是满的。</p><p class="ql-block">快到山脚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箬寮尖在日光里静静地立着,青黛色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它什么也没有说。我和一座山,谁也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山还是那座山。只是走过的人,在不同的年岁里,看见了不同的山。</p> <p class="ql-block">下到山脚,日头刚过正午。</p><p class="ql-block">村子里饭菜的香气已经浓了,混着孩童的笑闹声。有人在喊谁家孩子回去吃饭,声音穿过巷子,悠悠地飘过来,像一根细线,牵住了什么。我站在山脚,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箬寮尖安安静静地立在日头里。</p><p class="ql-block">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该回去吃中秋的团圆饭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