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明忆大哥

本清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月饼是稀罕物，而且只有五仁月饼。我小的时候，父母总在节前买一斤，用油纸包着，四只一摞，油汪汪的，看得人心里痒。姥姥一只，奶奶一只，剩下的两只，便是我们全家的念想。可这念想，是要被父母藏起来的。藏在哪里呢？盛麦子的大缸里。那缸深得很，麦粒只剩浅浅一层，手是万万够不着的。我们三个孩子，便只好围着那口缸，转了一圈又一圈，闻着若有若无的甜香，咽着唾沫。

有一年，还是让我和弟弟寻着了。其实也不算寻着，是馋虫引着去的。我们趴在缸沿上，望着黑黢黢的缸底，那油纸包像个小小的月亮，在麦粒间若隐若现。我忽然看见门外那棵老槐树，便折了一枝，削尖了头，探进缸里去。那树枝颤巍巍的，触到月饼了，轻轻一扎，再一提，一只月饼便晃晃悠悠地升上来。我俩不敢多咬，只在边上啃了一小口。可那甜味儿像是长了钩子，钩着心，钩着魂，不知不觉，一口又一口，那月饼竟渐渐瘦下去，薄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角。我们慌了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最后那个角也填进了嘴里。

中秋那天，父母打开缸盖，麦粒里只剩一片油纸，空空地躺着。母亲的脸色变了。父亲沉着脸问：“谁拿的？”我们三个站在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母亲说：“肯定是老大。”理由再简单不过——两个弟弟够不着缸底。大哥梗着脖子，说：“不是我。”父亲便抄起了扫帚。一下，两下，扫帚疙瘩打在屁股上，闷闷地响。大哥咬着嘴唇，不哭，也不跑。我站在旁边，心像是被那只树枝扎着，一下一下地疼。

打着打着，大哥忽然不躲了。他直直地站着，说：“是我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院子里，溅起满院的寂静。父亲的扫帚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母亲愣了愣，转身进了屋。大哥揉着屁股，走到我们跟前，压低声音说：“大哥又给你俩背锅了。”他说这话时，嘴角竟然还挂着笑，可那笑里，像是含着什么，沉甸甸的，压得我抬不起头。

那年中秋的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们三兄弟坐在院子里赏月，谁也没说话。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叹气。月饼掰开了，小小的一角，放在掌心，甜丝丝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

大哥55岁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农历2019年8月29日，他走的那天，天也是沉沉的，他走的那天离着中秋节很近。每逢中秋，我还是会买月饼，只是再也不买那种油纸包着的了。可不知怎的，每回切开月饼，那甜香漫开的瞬间，总能看见一个少年站在缸前，削尖了树枝，颤巍巍地探向缸底。

昨夜梦里，大哥又回来了。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站在院子里，月光洒了他一身。我喊他：“大哥。”他回过头，笑了笑，还是那句——“又给你俩背锅了。”

梦里醒来，枕巾湿了一片。窗外的月，正圆。中秋的月光漫进窗来，白得像当年那层油纸。我忽然想，大哥这辈子，替人背了多少锅呢？父母的、弟弟的、生活的、日子的，他都默默地兜着，不吭一声。直到最后，把自己也兜成了一捧月光。

如今，月饼的花样越来越多。但，我仍然独爱五仁。

因为，我心里有道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