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怀中 杯且从容

老丁

<p class="ql-block"><b>文/丁永平</b></p> <h5>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唐·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h5><h5> ——题记</h5> 今年的中秋夜,暮云散尽,素月凌空,给为了准备团圆饭劳碌了一天的家人,提供一席温馨与安宁。为这顿团圆饭,母亲在灶间忙碌了整整一个午后。当她解下围裙时,一家人已围坐席前。大人相互敬酒时按压不住久别重逢的激动,孩子们追逐着从窗外溜进来的月光,满屋都是烟火气与桂香交织的暖意。席间夹菜劝酒,谈笑晏晏,碗筷相碰的声音细碎而踏实。吃罢月饼,撤去残羹,一家人便移步庭前,沏一壶陈年普洱,话匣子随着月色一同打开,聊起那些与中秋有关的旧事与话题——便这样,自然而然地,将今夜这轮明月,从天上请到了普通人的茶台间。 人们对中秋的执念,多是“团圆圆满、久别重逢”,却少有人关注朦胧月色里的从容,更有“揽月于怀、安守本心”的闲适和“杯酒从容、心安即归”的通透。而这份闲适通透,却是要经过多少回月圆月缺,才渐渐品得出。 中秋缘起,是先民敬天惜岁的赤诚。上古秋夕祭月,先民仰望皓月轮转、四时更迭,于风清月白之际祈福祷稔,感念天地滋养、五谷丰登。彼时的月,是苍穹的信使,是丰年的象征,纯粹庄重,无关离愁相思。千年时序更迭,中秋从上古礼制、汉唐雏形,定型为宋明世俗佳节,从皇家祭月的盛典,走入寻常百姓的庭前烟火。一轮秋月,穿越千年光阴,默默滋养着中国人独有的风月情怀与人间情愫。 月色千古未改,人心岁岁不同。同一轮皓月,映照不同的人生阅历,便酝酿出全然相异的心境与感悟。从少年懵懂、壮年奔走,到暮年安然,岁月层层沉淀,心境慢慢丰盈,世人对中秋的认知,也从贪恋热闹、执着圆满,一步步走向接纳无常、自在从容。中秋的意蕴从不固化,它随年岁生长,随心境迭代,成全每个人专属的风月答案。 少年中秋,是澄澈纯粹、满心欢悦的天真。李白诗云“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恰是少年懵懂望月最真切的写照。年少不识离别愁,不懂世事难全,眼中的中秋,只有花灯灼灼、桂香袅袅,只有月饼清甜、家人笑语。孩童提灯追月,肆意嬉闹,满心皆是佳节的热烈与欢喜。此时的心境如皓月无尘,简单坦荡,笃定月圆即圆满,相聚即顺遂,岁岁中秋,皆是无忧无虑的烟火欢愉。 及至中年,中秋是浅载离愁、深谙珍惜的厚重。年岁渐长,身负烟火责任,奔走山海四方,聚散自此无常。再望中秋明月,方才读懂月色里深藏的秋思与牵挂。“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古人一句轻叹,写尽成年人的中秋常态。人们奔赴团圆,亦常有身羁远方的无奈;贪恋相聚温情,亦难逃山海相隔的怅然。终于深谙苏轼“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真谛,褪去年少轻狂,在聚散离合中学会惜缘,在咫尺天涯中懂得期许。 暮年中秋,是揽月入怀、平和自安的通透。历经半生风雨浮沉,看过人来人往、月圆月缺,心境终归于淡然安宁。辛弃疾词言“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年年秋月轮转,磨去人间浮躁执念,沉淀下岁月温良。暮年望月,不再执着岁岁相聚、事事圆满,更懂接纳缺憾、安享当下。静坐庭前,观月升云散,闻桂香晚风,品清茶浅盏,不争不扰、不慌不忙。岁月赠予的从容,尽数藏于一轮明月之中,心有月光,便无缺憾,岁岁安然。此时的秋思早已落入怀中,化作清辉一片,不惊不扰。 遗憾的是,世人咏月总执着于圆满。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道尽世人对相聚的极致期许,也映出众生囿于聚散的执念。却不知中秋的月色,从来都在教人与生活和解——圆满是馈赠,缺憾是常态;相聚是欢喜,别离是寻常。不必苛求事事周全,不必纠结岁岁圆满,揽一缕清辉入怀,藏一份安然于心,便是佳节最好的修行。 而“月在怀中,杯且从容”,正是中秋超越团圆的内涵。团圆是外在烟火的温暖底色,是人间最质朴的期许;从容是内在心境的升华,是看透世事后的通透自洽。无团圆打底,从容易流于孤冷;无从容兜底,团圆便沦为仓促的相见。团圆向外求索,难免受制于境遇聚散;从容向内修行,却可自愈人间缺憾。人生本无恒久圆满,相聚是馈赠,别离亦寻常。真正的中秋,不执着阖家欢聚的表象,而贵在得失随缘、聚散皆安的胸襟——既有奔赴团圆的热忱,亦有独处望月的坦然。 这份从容,比圆满更耐人寻味。一生中,有人奔赴归途,拥抱烟火团圆;有人遥寄相思,静候一轮明月;有人独坐清欢,安享片刻悠然。团圆是人心所向,从容是本心所安。中秋的终极意义,藏着治愈人心的生活哲思。说到底,是人与生活的和解,与自己的安然相逢。 夜色沉静,皓月当空,清辉洒满河山。千古月色如一,变的是流年境遇,不变的是风月温柔。不必执念圆满,不必纠结聚散,心藏皓月,便是故乡;心怀从容,便是良辰。愿岁岁月明,时时心安,揽月入怀,从容度日,不负风月,不负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