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云遮月

薛宏新

八月十五云遮月

文/薛宏新

豫北原阳，黄河滩上代代流传一句老话：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庄稼人不靠气象台，全凭世世代代土里刨食攒下的见识，观云看月，揣测往后年景。中秋夜里若是乌云把一轮圆月严严实实捂住，看不见半分清光，老人们便会捻着烟袋，慢悠悠说道，等着吧，来年元宵节，多半要有一场落雪，扑簌簌打在街市的灯笼上面。这句口耳相传的农谚，就这么一年一年，在滩区村落里说下来，伴着乡土人间的团圆与烟火。

往年中秋，总盼着天清云净，皓月早早从黄河大堤后头浮出来，银辉铺遍平畴旷野。村中的院落扫得干干净净，小方桌往当院一摆，摆上石榴、柿子、刚收的花生，还有麻纸包裹的五仁月饼。恪守本地旧俗，家中主妇净手焚香，行拜月的礼数，一家人坐于檐下，抬头望月，闲话家常。孩童仰着脖颈，一心盼月亮又圆又亮，好借着满地月华，跑到村街上追逐嬉闹。在庄稼人的心里，月圆，即是人圆，便是好兆头。

可并不是每一年的中秋，都能够得见明月高悬。自昨天晚上晰晰沥沥的雨，天一直阴沉着。今天吃过早饭，一层层薄云由黄河滩那头漫过来，先是淡絮，继而堆叠成片，把湛湛长空捂得密不透风。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大雨倾盆，只是天地间笼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风里面裹挟着秋收之后泥土与秸秆的淡淡气息。田地里玉蜀黍已经收割大半，大豆归仓，滩地空旷辽阔，秋风掠过旷野，四处静悄悄的，只余下几声零落虫鸣。

村里的老人立在门楼底下，抬眼望一望天幕，嘴里便念叨起那句老话。一旁有人搭腔：“月亮怕是出不来喽。”老人并不觉得扫兴，只是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缓缓开口：“云遮月未必是坏事，雨润秋田，墒情养住，地里的麦苗往后好出苗。老话传了多少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咱们且等着来年印证。”乡下人看待天时，向来通达，看得见月圆的欢喜，也接纳云遮月的缺憾，阴晴圆缺，皆是天道。

节下礼数并不会因为乌云蔽月就此省去。天色擦黑，老伴儿照旧把供桌安置在院中，果品月饼一一摆放齐整，焚香行礼。往年拜月，尚可遥遥向着一轮清辉施礼；今夜云层沉沉，月亮隐在云天深处，看不见轮廓，望不见光华。但是庄户人家敬天的心，半分不曾打折扣。心诚便够，不必非要眼见明月。年幼的时候，我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一心想着赏月，见不到圆月，便觉着这个中秋过得不够完整。奶奶便宽慰我，人间诸事，哪里能够事事圆满，天上月亮尚且有圆有缺，过日子更是如此。晴有晴的景致，阴有阴的道理，不必执拗。

夜色越来越深，细碎的雨丝悄无声息飘洒下来，丝丝缕缕，如烟似雾。没有雷霆，没有急骤的雨点，只是绵绵秋雨，温温软软落遍原阳的千里平畴。雨丝落在瓦檐之上，淅淅沥沥；落在院中枣树的枝叶之间，簌簌作响；落在收割过后空旷的滩地，悄悄浸润干硬的田土。家家户户屋舍之内灯火融融，一家人围坐一桌，月饼切开，瓜果摆好，家长里短，叙说一年的辛劳，谈论地里收成，说起滩区这些年翻天覆地的变迁。窗外云遮月落细雨，屋内灯火可亲，烟火温热，团圆的心意，并不会被漫天乌云吹散。

忆起从前的滩区岁月，旧时这里遍地盐碱，沟渠不畅，庄稼全靠仰仗天时。倘若中秋遇上云遮落雨，庄稼人心中免不了悬起一块石头，生怕秋雨连绵，耽误秋收，泡坏地里的粮食。那时候的农人，命运紧紧拴在天气之上，风也担忧，雨也惶然。历经数十年引黄淤灌，改土治滩，如今沟渠纵横，良田万顷，滩区百姓安居乐业，旱能够浇灌，涝能够疏排，再也不必像从前那般，对一场秋雨满心惴惴。如今遇上八月十五云遮月，只当是大地在承接雨露，为来年春耕作下铺垫。

世人多偏爱皓月凌空的中秋，把月圆当作团圆唯一的象征。久居乡土，年岁渐长之后，才慢慢懂得，圆满从来不止一副模样。皓月当空，自是诗情画意；云遮秋月，亦自有一番乡土况味。天上的一轮明月，见过荒滩盐碱的旧日苦难，也照见沃野良田的盛世烟火。云彩把月亮遮住，月色并未就此消散，只是隐于云天之后，依旧照着这片中原故土。

一句农谚，穿越悠悠岁月，藏着祖辈观天察地的民间智慧，藏着庄稼人对年景的期许，也藏着一方水土的生活哲学。八月十五云遮月，不必为之怅然。人间团圆，重在人心相守，不在一轮明月是否现身夜空。秋风漫过博浪大地，秋雨滋养万顷良田，纵使今夜不见月华，心底自有一轮明月，岁岁常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