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成芳之沪上求生（14）鸳鸯修正果 冤家多蹉跎

西蜀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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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方成到码头上看望方明刚、方明杰兄弟，一起吃过午饭，便辗转回到印刷厂。每天上午去麦德龙总部送货，回到厂里干些杂活，过着他梦想中朝九晚五的生活。债务在逐月减少，日子也一天天过去，转眼便进入盛夏。

上海的盛夏似乎比坝上潮热得多，电风扇即使开到最高档，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只是机械地把同样潮热的空气，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特别是俗称的“桑拿天”，湿气集聚在所有光滑物体表面，形成一层明晃晃的水膜，人身上总是黏乎乎的，让人更加燥热难耐、慵懒倦怠。

成灿打来电话，让方成有空去一趟他的小屋，有事要跟他商量。

下了班，方成兴冲冲上了拉链厂职工宿舍顶楼，一进成灿的小屋，见成灿和罗小菲都坐在床沿。罗小菲哭丧着脸，成灿神情严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方成进来，成灿赶紧推了推罗小菲，一起朝床头挪了挪，给方成腾出一个位置。

方成坐下后，试探着问：“一个脸挤得出水，一个板着面孔，这是闹矛盾了？阿灿说，是不是你欺负小妹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罗小菲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没有矛盾，我怎么能欺负小妹。”成灿毫不避讳方成的眼神，回答很干脆。

方成疑惑不解，注视着二人。

罗小菲抬起泪眼：“阿灿，你来说。”

成灿像做错了事似的，不断搓手，迟疑片刻，低声回答：“小妹怀孕了。”

“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方成松了一口气，不以为然：“你们结婚不就完了吗？”如今这种未婚先孕的事，即使在坝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成灿重重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和愧疚：“我们也是打算结婚，可我们手里钱不多，小妹的爸妈还没有同意。”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方成郑重说道，“你是跟小妹到四川生活？还是小妹跟你到安徽？你们俩确定了这件事，二老那里，我帮你们做工作。”

成灿愣了一会儿神，似乎心事重重，很不自信：“二老很在意我的过往，他们会同意吗？”

方成拍了拍成灿的肩膀，鼓励他：“我不管你的过去，我只觉得你现在是个好人，你对小妹的关爱和照顾，我是看在眼里的，我相信你们在一起会幸福，这也是二老最希望的。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我才知道怎么帮你们。”

成灿的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罗小菲也止住哭泣，满眼期待望着成灿，等待他表态。

方成的老丈人罗大壮有四个女儿。除了在乡政府上班的大女儿罗霞，以及嫁给方成的二女儿罗芳，下面还有一对双胞胎姐妹罗大菲和罗小菲。原本老丈人打算留住罗芳招婿，给自己养老送终，结果罗芳不顾他的反对，死活嫁给了方成。方成又是家中独子，不可能做上门女婿。因为这件事，罗大壮一直对方成耿耿于怀，加上罗芳跟了方成以后，日子越过越穷，他就更加不待见方成。罗大菲和罗小菲初中毕业，跟随同乡表姐来了上海，姐妹俩一直在虹口区一家羊毛衫厂打工。罗大菲性格倔强，脾气急躁，罗大壮怕老来受气，没有留住她的打算。罗小菲温和内向，凡事忍气吞声，便成了他招婿上门的唯一人选。如果成灿要迎娶罗小菲到安徽老家，相隔几千里，要说服老丈人同意这桩婚事，方成自己也没有把握。

成灿眼里满是决绝：“我早就想好了，我愿意跟小妹去四川陵州老家落户。断绝与老家那帮社会人的瓜葛，好好做人。”

“这事准成！”方成瞬间放了心。罗小菲也立刻转忧为喜。

成灿满眼期待，给方成做了一揖：“说服二老的事，就拜托成哥帮忙。”

“还有一个问题，我要事先说清楚，你同意了我才能帮你这个忙。”方成抬手摁住成灿的手。

成灿刚刚松弛的心情又悬吊起来，急切问：“什么问题？成哥你说！”

方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我们陵州老家招上门女婿有规矩：你到了小妹家以后，你和小妹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主人，你作为男人，更是顶梁柱，家里但凡大事小事，都要你张罗和承担，包括二老的生老病死，其他女儿女婿只能协助你。”

成灿松了一口气，郑重承诺：“这是必须的，我怎么会有意见呢？日久见人心，请成哥和小妹相信我成灿。”

“这就好办了。我回宿舍就给二老写封信。虽然老丈人不怎么待见我，可他是个懂道理的人，一定会同意你们的婚事。”

“这事就拜托成哥。可是……”成灿做完揖，刚站直身子，又为难起来。

“还有问题吗？”方成问。

“结婚需要钱，可现在我和小妹没有积攒多少钱。”

“你是入赘，又不要彩礼，还有什么为难的？”

“我总得办个风光的婚礼，给小妹一个交代，也给二老一个体面。”

方成朝成灿摆摆手：“你又想多了。我们老家没几家富裕户，钱少婚礼就简办，邀请几家至亲好友聚聚，见证一下你们结婚就行。只要你以后对小妹好，对老人孝顺，这就足够了。”又转头问罗小菲：“小妹，你说呢？”

罗小菲轻轻点头：“成哥说得对，我们听成哥的。”

“那就等我的好消息，没事我回印刷厂。”

成灿和罗小菲起身要送方成，他连忙抬手阻止。刚走到门口，他又回转身：“阿灿，今天黄阿姨在找你，她也没跟我说是什么事，让你明天上午一早去办公室找她。”

半夜里，印刷厂内寂静无声，每个人都进入了梦乡。方成的梦境又是朝思暮想的坝上，山山水水，田地沟壑，村口的大麻柳树，进村的小桥小河，女儿和母亲，海叔、权叔和有才叔，朱琴和吴翠花，一切那么亲切美好，方成如同沐浴在春天的暖阳里，沉浸在夏日的凉风中。

画面里，方大海朝他招了招手，嘴里说着什么。方成正准备朝方大海跑过去，想问问他说的什么话，身体康复没有。方大海突然跌了一跤，便在方成眼前消失了。

方成四处寻找，听到一阵鞭炮的声音，一队送葬的队伍哭哭啼啼由远而近，前面披麻戴孝捧着灵位的人，竟然是发小方明轩。他突然惊醒，虽是炎炎夏季，却出了一身冷汗。

方成还没来得及回味奇怪的梦境，隔壁传来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王长明怒不可遏的骂声，伴随着王小花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整个宿舍的人都被惊醒，可没有一个人起身。

“这两货，深更半夜寻死觅活，还让不让人睡觉。”吴喜轻声骂道。

倪明夫妻没有一点声音，好像隔壁发生的事与他们俩没有任何关系。

方成迅速下了床来到隔壁。因为天气太热，王长明的小屋没有关门。借着屋内微弱的灯光，只见王长明只穿了一条裤衩坐在床上，双手抓住王小花的头发，用脚踢着王小花。王小花赤脚站在地上，穿着一件薄薄的肩带睡衣，露出雪白的双肩，睡衣的一边带子被王长明扯断，一只乳房直挺挺掉在外面。因为王小花的头发被王长明控制着，她弓着身体动弹不得，只得拼命呼喊：“打死人了！救命！”因为王小花的拼命扭动，床头小桌子上和上铺的物件撞落一地。一个小房间，犹如经历了十级地震般狼狈不堪。

方成想进去解围，可看到王小花的狼狈样子，又不便进去，只得在外面大声喊道：“小王，你松开你老婆，有什么话好好说嘛，别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大打出手。男人嘛，要大度包容一点。”

王长明和王小花都停下来，却一个不松手，一个不服气，僵持在一起。

“这个臭婆娘，一天不打就皮痒。”王长明喘着气骂骂咧咧。

“呸！没用的东西，除了打老婆，你还能干什么！”王小花依然嘴硬，破口回骂。

王长明一听，气又上来，又蹬了王小花两脚。王小花也豁出去了，挥舞着双手漫无目的却疯狂地挠着。

方成只得冲进去，一手摁住王长明的脚，一手用力抓住他的手，想控制住他，好让王小花挣脱出来。方成的手臂无意间碰到王小花软滑的肌肤，本能缩了一下手，想退出去又不甘心，只得手上一使劲，王长明痛得松了手。王小花这才挣脱出来，方成一侧身，让她跑出屋子，他堵在门口，防止王长明追出去。

王小花披头散发，站在方成打在地上的影子里，活像一个女鬼，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窘态，赶紧整理睡衣和头发，嘴里还在轻声咒骂王长明。

王长明这才下床站到过道里，脸上被王小花挠出几道血印。他摸着火辣辣的脸，咬牙切齿，余怒未消。

方成耐心劝解：“我不知道你们两口子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好好说，两口子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有什么沟通不了的事？打伤了小花，你王长明不得出钱医治？即便没伤着谁，总得伤感情。感情要是伤透，你想补都补不好。”

王长明闷闷坐在床沿，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小王，你别再动手，好好睡觉，别影响大家休息，明天还得赶工做活。”方成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王小花孤独伤感，神情茫然，嘴里没有了声音。屋里透出的灯光打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身体在纤薄而丝滑的睡衣里隐隐而现。

方成不由得咽了口唾液，心里暗暗骂道：“这个王长明，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白瞎了这个女人。”他定了定神，劝解道：“小花，你要懂事，别再说话刺激你家小王。快回屋睡觉，明天还要干活。”说完，逃也似的回到隔壁宿舍。

吴喜叹了口气，揶揄道：“方成又灭了一场火，做好事做上瘾了。”

倪明梦话般呢喃着：“好事不是不可以做，你要看面对的是什么人，当心好意遭蛇咬。”

“快睡吧。”方成说完，翻上上铺躺定，这才回忆刚才的梦境。他觉得有些蹊跷，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母亲和父亲先后出事，都应验了他的梦境，他对这样的梦境很恐惧，生怕好事不灵坏事应验。想想梦里的哭声和鞭炮声，也许是隔壁打架，东西散落到地上的碰击声与王小花的哭声，同时混入了他的梦境。自己是无神论者，怎么能这样迷信？他很快释然，重新进入了梦乡。

翌日，成灿来印刷厂办公室找到黄明英。她要成灿帮忙，把方成他们的宿舍分隔成两间小屋，要求在一天内完成，不影响几个人当晚住宿。

这对成灿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他迅速准备好材料，先把门拓宽；随后在过道中间搭好铝合金骨架，两边扣上石膏板，隔断就完成；最后装上两扇旧门，用水泥灰填好缝隙，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完工。

一间屋子变成了两间，看得出来最开心的是倪明。他以为他多次的申请感动了黄明英，黄明英大发善心，终于给他隔出一个单间来，他和老婆蔡菊就能像王长明两口子那样，有他们自己独立的生活空间。想想这事，他不禁会心笑了，破天荒哼起了苏北小调。

可等到下了班，倪明的开心顷刻间僵在脸上，迅速被深深的失望淹没。只见吴喜正满心欢喜，朝左边小间里搬自己的东西。

倪明这才意识到，隔出的单间是为吴喜准备的，而另一间只是少了一个吴喜，混住的格局依然没有丝毫改变。他颓然坐在床沿，眼睛里瞬间没了神采。

“倪明，走，我请你吃臭豆腐就老酒。”方成见状，同病相怜，想分散倪明的苦闷。

倪明木然摇摇头：“我今天有点累，想躺一会儿。”说完就躺倒下去。

方成心中怜悯着倪明，想想孤身在松江羊毛衫厂打工的罗芳，他跟倪明一样，心底充满了无奈和无助。倪明与老婆蔡菊至少每天晚上聚在一起，而他与罗芳，自从上次松江望江亭一别，又好久没见了，他的处境其实还不如倪明。

次日下午，吴喜请假去了一趟火车站，带回来一位略带娇羞瓷娃娃般的女孩，看她年龄，比吴喜小了至少五六岁。他没有跟任何人介绍，便径直领进了自己的小屋。

“这宿舍怎么这么小？味道怪怪的，怎么住人？”女孩娇声娇气，满脸嫌弃，抬手不停在鼻子前扇着。

吴喜小心翼翼，轻声安抚：“出门打工都是这样，能单独拥有一间宿舍，已经很不错了。小英，你就将就一下。”

“先说好，我不能长住这个破地方，你得尽快出去租房子，否则我立马回老家去。”

吴喜近似哀求：“好好好，你先安顿下来，后面我再慢慢找房子，你看好不好？”

女娃子一脸勉为其难：“这还差不多，那我就将就一下。”

晚上下班，吴喜烧了几道菜，邀请方成和倪明一起吃饭。可倪明推说身体不舒服，只有方成欣然同意。上了桌，吴喜这才向方成介绍，女娃子是他的女朋友，名字叫张英。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玉人。”方成真诚赞许。

张英没有反应，双眼无神，依然心有不甘：“我以为是什么上百人的大厂，没想到是这么个小破厂。”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尴尬，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吴喜自我解嘲笑了笑：“我家小英明天开始就在装订车间上班。方成，你知道的，厂里虽然没几个人，却有点复杂，以后你要多多关照我家小英。”

“彼此关照，必须的。”方成举起杯：“来来来，我们干一杯，祝福你们一对新人：天作之合，白头偕老！”

十天后，方成收到老丈人罗大壮的回信，同意了成灿和罗小菲的婚事，催促他们早点回家办喜事。

方成一下班就来到成灿的小屋，成灿和罗小菲都没有回来，他只好坐在床沿等他们。

只见拉链厂总经理王德贵从伍若兰屋里出来，他左右看看，朝楼梯口疾步走去。在走廊的转角处，王德贵正好迎面碰上汪光明。他心里突突直跳，面上却装着若无其事，跟汪光明寒暄了几句，逃也似的下楼去。

汪光明神情凝重，步履沉重，一进客厅，啪地一声将公文包摔在茶几上，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

里屋的伍若兰闻声吃了一惊，赶紧出来查看，见是自己老公，不由得一阵心慌意乱。她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假装不解：“光明，你这是怎么了？”

汪光明转身朝里，一言不发。伍若兰尴尬地站在沙发边，望着汪光明的背影不知所措。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死一般沉寂。

成灿和罗小菲一起回来，方成把家信交给成灿。看完信，成灿满心欢喜，又把信递给罗小菲。罗小菲看完，瞬间心花怒放。

“成哥，你同时帮我解决了两大难题，我要请你喝酒。走，我们出去下馆子。”成灿诚恳邀请。

方成哈哈一笑：“主要还是阿灿你人品好，对小妹情深意重，愿意到陵州入赘，我不过跟二老实话实说罢了。”又疑惑不解：“如果真是我起了作用，一件事还说得过去，两大难题怎么说？”

成灿认真地掰着手指头：“一是你说服二老，同意了我和小妹的婚事；二是黄阿姨看你的面子，给了我活干，解决了我面临的经济问题。这不是两大难题都解决了。有了这笔钱，至少我可以给小妹一个稍微体面的婚礼，让二老也有点面子。走走走，咱们喝酒去。”说完朝方成一扬手。

“这酒就不喝了吧。马上就要用钱，省一点算一点。只是当哥的很惭愧，目前没办法跟你们一道回去，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哥的情况你们是知道的，也没有多的钱给你们，四百元略表心意。”说完，方成掏出准备好的钱，双手递给成灿。

成灿也不推辞，示意罗小菲收下：“我知道，也很理解，非常感谢成哥的帮助和心意。不过酒还是要喝的，就当我和小妹提前请你喝喜酒。”又一脸遗憾：“只可惜二姐不在这里，我们的喜酒她是喝不成了。”

三人神色黯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成强作欢颜，安慰二人：“那就我替她喝。”

三人站起身，成灿想起了什么，叮嘱道：“我和小妹三天后动身，我在陵州老家待一个月左右就会回来，要挣钱养家，小妹继续留在老家养胎待产。这期间表姐夫、表姐会把这间屋给我留着，如果二姐过来玩，你们可以暂时住在我这里。”

“好！”方成答应着，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温暖，内心便多了一份迫切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