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熟了

薛宏新

花生熟了

文/薛宏新

中原白露过，秋风扫原阳。咱黄河滩的地界，土性沙软，最养杂粮。玉蜀黍灌饱了浆，黄豆鼓圆了荚，地里最不张扬的花生，悄默声在黄土底下坐满了果、长熟了仁。乡下老辈人常念叨：百谷养地，花生养人。秋田里万般庄稼，数花生最本分、最厚道，不挑地力、不抢风头，扎根沙土，默默结实，是咱豫北滩区庄稼人最贴地气的秋粮，也是刻在乡下人骨子里的秋日念想。

原阳沿黄河一带，多是沙瓤地，透气松散，不积水、不板结，种别的庄稼怕旱怕涝，唯独花生皮实耐造。不用精耕细作，不用大肥大水，清明前后点种入土，靠着一场场春雨、一遍遍秋风，自个儿扎根铺蔓、生生不息。它跟别的庄稼不一样，别的禾苗花开枝头、热闹显眼，唯独花生花落地、根结果，把一身收成藏在黄土深处，不显山、不露水，活脱脱就是咱中原农人老实本分、踏实肯干的性子。

小时候村里日子紧巴，没啥零嘴小吃。一入深秋，最盼的就是刨花生。在乡下人眼里，花生不是啥金贵稀罕物，却是清贫年月里最实在的甜滋味。秋风一凉，滩区的花生地就变了模样，满地青藤铺得厚厚实实，绿油油的藤蔓贴着地皮蔓延，看着平平常常，土层底下早是硕果累累，挂满了一串串饱满的花生。

刨花生，是咱乡下秋收最熬人、也最舒心的农活。天刚蒙蒙亮，村里人就扛着镢头、挎着竹篮下地。秋日的日头不毒辣，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浑身舒坦。庄稼人干活有章法，刨花生不急不躁，顺着藤根下镢头，轻轻一撬，一薅一提，满满一簇花生就带着新鲜黄沙土翻出地面。一串串花生紧紧抱在根茎上，颗颗圆润饱满，裹着湿土，带着地气，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欢喜。

大人蹲在垄上，麻利摘果、分拣装篮，不敢耽误秋农时节。我们这帮乡下娃，帮不上大忙，就在田垄边乱跑乱转，专挑刚出土的鲜果，随手剥壳入口。新鲜花生汁水足、清甜软糯，带着黄土的本味，一口下去，满口都是秋天的鲜香。秋日田野静得很，风声、虫鸣、大人的闲话、孩童的嬉闹，揉在一起，就是最地道的乡村秋景。

咱老辈种地，一辈子惜粮、一辈子勤俭。收花生讲究颗粒归仓，半点不糟蹋。刨过的地，总要反复细细翻看，落土的小花生、遗漏的果粒，尽数捡干净。花生浑身都是宝，摘净的花生果收回家晾晒入仓，藤蔓晒干是喂牲口的好草料，烧火做饭火势温绵、不呛烟火，家家户户都舍不得浪费一星半点。贫瘠滩区的庄稼，每一粒收成，都是农人汗摔八瓣换回来的，乡下人心里，土地不欺人，人更不能负土地。

忙活一天回到家，院里空地上摊开苇席，把新鲜花生平铺晾晒。秋阳暖暖地洒下来，沙土慢慢风干，花生的清香味就一点点漫开来，满院都是秋的气息。午后无事，搬个小板凳坐在檐下，随手剥几颗花生解馋，解乏又养胃，寻常烟火，最是心安。

乡下秋日的待客礼数，花生从来少不了。奶奶总爱挑最新鲜的花生，洗净泥沙，添上八角、细盐，柴火慢煮。文火慢炖半个时辰，花生吸满料香，咸香软糯、入味十足。逢年过节、亲友串门、邻里相聚，一盘煮花生、一碟炒花生，就是乡下最体面的待客吃食。那些年日子清贫，花生榨的油清亮纯正，炒菜最香，滋养着一辈辈滩区乡人长大，熬过无数粗茶淡饭的清贫日子。

岁岁流年，故土换新。如今的原阳滩区，淤土成良田，荒滩变沃野，路通田整、旱涝保收，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靠天吃饭、土里苦熬。市面上零食琳琅满目，山珍海味随处可见，花生早已算不上稀罕吃食。可在咱土生土长的原阳人心里，这颗土里长出来的秋实，永远抵得过世间万般美味。

人活一世，当如花生。不张扬、不浮夸，扎根泥土、默默沉淀，守本分、办实事，踏踏实实付出，安安稳稳收获。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它不争春光、不炫秋色，把所有的积淀都藏于厚土，用默默耕耘，换岁岁丰盈。

秋风浩荡，秋阳正好，滩区万亩花生尽数成熟。一捧黄土藏秋实，一粒花生润流年。花生熟了，熟的是土地的诚意，是耕耘的回报，是乡土的温情，更是中原平原岁岁安然、年年丰盈的烟火幸福。寻常一粒乡土秋粮，藏着庄稼人最纯粹的初心，藏着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的安稳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