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读初一那年,我第一次跟着父母进山打板栗。</p><p class="ql-block">2001年深秋的早晨,整个村子裹在薄纱似的雾气里。一碗滚烫的山芋粥下肚,我背了个竹篓,随母亲去村口等拖拉机。母亲挑着一根枣木扁担,前头挂了两个蛇皮袋,后头系着竹篮水壶,还有一双手套,一走动就“吱呀吱呀”响。还没到村口,父亲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大步流星地超了过去。母亲看他走得急,喊道:“你慢点儿,别戳着人。”父亲回过头,咧开厚厚的嘴唇一笑:“放心,这玩意儿看着长,其实一点儿都不重。”</p> <p class="ql-block">刚上拖拉机,外号“猴子”的二舅就摇响了发动机,突突突,车斗一抖,向山道驶去。大舅双脚分开站稳,手扶车斗栏杆站在前面张望,拨开迎面伸来的树枝,免得刮到人脸,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能看透雾气。母亲把麻袋铺在车斗,拉我坐下,我左顾右盼,没看到外婆,就问道:“妈,外婆呢?”二舅听见了,笑嘻嘻地逗我:“外婆在家煮栗子呢,今天你帮舅舅干活儿,别舍不得出力,晚上请你吃板栗烧鸡。”我嘿嘿地傻笑几声,咽了一下口水。</p><p class="ql-block">父亲将竹竿稳稳靠在车斗内侧,挨着我们坐下。山路颠簸,他牢牢扶着车斗挡板,目光望向山间的浓雾。雾中的山路呈深灰色,柔软得像刚熨过的粗布,在车轮“咕噜咕噜”的滚动中,被拖拉机头慢慢碾开。</p><p class="ql-block">一车七人,除了我们一家三口和两个舅舅,还有邻居老周父子。山道坑坑洼洼,车行得摇摇晃晃,二舅实在无聊,唱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很快,大舅和老周被这家喻户晓的老调勾得喉咙发痒,拉开了嗓门一起加入合唱。安静的山谷就像突然来了一个蹩脚的剧团。于是林子里不时有野鸡钻出草丛,冲着浓雾中的拖拉机惊叫,歌声鸡叫声顿时响成一片。众人越唱越兴奋,车身晃动加剧,我和母亲抓紧了车斗边板。父亲看了我俩一眼,朝二舅喊道:“别唱了,山道不稳,分心容易出事!”</p> <p class="ql-block">喧闹中,拖拉机穿过高大的石拱桥,穿过宽阔的晒谷场,最后驶入一个平静的山坳。远远望去,坳口有一片很大的板栗林,母亲告诉我,八百多亩的毛栗坡到了。</p><p class="ql-block">山脚的晒场三面环坡,砌着两层宽阔的石阶。车停稳,二舅拎起麻袋,“嘿”的一声就跳了下去,石阶侧面立有几根生锈的铁桩,二舅把刹车拉紧,随后招呼我们下车。一下车,我兴奋地跑上高高的坡岸远眺,晨雾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的栗林,一直绵延到天边。</p><p class="ql-block">风,一阵阵掠过穹庐下的山野,熟透的栗子像小刺猬般挂满枝头,不时露出一些弯腰忙碌的身影。母亲领着我,走过几条种满南瓜和豆角的地垄后停住了脚步,指着一片坡地说:“阿丽,咱们到了,两个舅舅家的板栗,包括你外婆的,全在这片林里。”大舅动作迅速,稍做准备就开始了打栗。父亲还在石阶上抽烟,默默地看着远去的雁群。他从小没了爹,最近我奶奶又病了一场,办完事后消瘦了许多。“吱”的一声,他将尚未燃尽的烟头丢进了石缝,抄起那根最长的竹竿,踏进栗林紧追着大舅开干。母亲说:“阿丽,你看清楚我怎么打栗。”她仰起头,双手举起竹竿,对准栗苞所在的枝条轻轻一敲,“啪嗒”一声,熟透的栗苞就离开了枝头,落在枯叶上滚了两滚,随后她放下竹竿,戴上手套,将栗苞夹进竹篮。母亲说这是打栗子,遇上连续大太阳,一般要晒上三天,栗苞才会开裂,方便后续脱壳。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双手举起竹竿,对准一簇刺球用力敲去,竹竿猛地回弹,震得我胳膊发麻;再把竹竿举高一些,轻轻磕向枝条,这次打落了好几颗。母亲叫停了我,她仰起头举着竹竿比画说:“你这是劈柴不是打栗,记住,竿头轻磕枝条,别硬砸栗苞。”</p><p class="ql-block">为了香喷喷的板栗烧鸡,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干活,但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很快就被大人们甩出老远。当母亲打完百余米的一坡地回来看我时,我感觉胳膊都快断掉了。</p><p class="ql-block">随着日头升高,山里的露水迅速蒸干,山野渐渐燥热。满脸都是栗苞震落的细白毛,跟汗水一混合,糊在我脸上,闷闷的。</p><p class="ql-block">我站起身来,撩起一角衣襟,在脸上使劲儿擦拭。大人们沉默寡言,都在埋头苦干,栗林里除了风声,只有干脆利落的啪啪声。见没人注意我,我找了块平整的枯树根坐下,顺势往后一靠,想就地歇一会。</p><p class="ql-block">“醒醒,吃饭了,这么毒的太阳下也能睡得着?”听到是父亲的声音,我一骨碌爬了起来,真没想到刚才居然睡着了。戴着一顶草帽的父亲,肩头、眉毛沾了不少栗绒毛,远远看去,鬓角发白,平添几分苍老。我低下头,想笑却又不敢笑。见散落的栗苞间,不少栗子从刺苞里崩出来滚落在泥土里,父亲皱起了眉头:“你看你,就干点儿小活儿,不光偷懒,还糟蹋粮食,这些漏掉的栗子多可惜?”</p><p class="ql-block">二舅此时正好走了过来,见状抽出一支烟递给父亲:“姐夫,孩子才多大?头一回上山学农活儿,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父亲无言以对,两人走上石阶抽烟去了。</p><p class="ql-block">吃过带来的午饭,大人们都去厂房里找地方歇晌,我刚才睡了会儿,现下倒是一点儿都不困。母亲叫我一起去,我说我要留下来看东西,母亲叮嘱了几句,然后跟着父亲走了。其实我是想留下来看看松鼠,这个时节林子里能见到不少松鼠。我在林里追着一只圆滚滚的松鼠跑来跑去,它十分机敏,几个纵身就窜入密林深处,转眼便不见踪影。</p> <p class="ql-block">午后阳光下,一望无际的山野里金光闪闪,遍地都是打落的栗苞。秋天,真像一个美丽的童话。</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