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丘赵武灵王碑实地考据纪实

铁缘人

　　赵武灵王碑，约在十年前，我便在网上见过一段破损残碑图片。当时我主动联系灵丘本地网友，询问是否存有原碑拓片，对方莫名失联，自此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但我心中对此线索始终牵挂，从未抛锚搁浅。我灵魂的求索之路，始终奔走在探寻赵铁山艺术文脉的长河之中，直至追寻其笔墨汇入浩瀚艺术大海，以磅礴气韵震撼世人心灵，方才肯休。

八月十六日，正值中秋阖家团圆之时。因我需于二十八日接班侍奉九十岁老母亲，十月又将收官全年赵铁山遗存采集工作，时限紧迫、刻不容缓，故而特意择此日，奔赴灵丘实地考据。

清晨六点多，我驱车外出加满油、路边吃了点早餐，七点准时接上助手邓艳平启程出发。榆太路高速未能驶入，绕行太原长风街东上高速，一路迎着灰蒙蒙的天色，向灵丘疾驰而去。此行此前未曾实地踏查，仅依托网络定位、全程导航摸索前行。中途于大营服务区短暂休整，临近十点、即将抵达灵丘之际，车辆弹出“请速更换机油”故障提示。心中稍感焦灼，入县城后沿途寻访汽修门店，终在县城西街找到修车行，350元完成机油更换，耗时检修后，再度导航奔赴赵武灵王墓。

赵武灵王墓坐落于灵丘县城中心，路边矗立胡服骑射雕塑，骏马英姿赫然醒目，雕塑背后巍峨耸立“武陵门”。我与邓艳平抵达雕塑前时，恰逢两名河北游客驻足观赏，一名身着警服的老者缓步上前，对着雕塑恭敬三叩拜，默然离去。邓艳平为我现场拍照留存影像，随后我们于武陵门前留影纪实。

心急寻碑考据之事，我即刻从侧边小门入园。墓园中央圆形冢茔巍峨矗立，四周松柏掩映、苍翠环绕，整体肃穆庄严、气象森然。园区简介碑文记载：赵武灵王墓是战国时期赵国国君赵雍（？—公元前295年）之墓，东西长约182米，南北宽约150米，分布面积约2.73万平方米，平面呈圆形，底径约48.2米，周长约230米，残高约6米，以黄褐色夯土筑造而成，墓室结构不详。赵武灵王为战国杰出政治家、军事家、改革家，其推行的“胡服骑射”改革，对后世政治、军事、民族融合发展产生深远影响。1965年，赵武灵王墓被列为首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我对着古茔恭敬三叩拜，墓旁立有一方赵武灵王墓碑。我环顾园区四周寻访遗存，回头看到大门右侧成排古碑林立，随即唤邓艳平一同前来勘验。近观见“赵武灵王墓”石碑，心中甚喜，伸手轻抚碑石。此碑早已残破，整体镶嵌于墙体之中。环视周边，可见明代万历年古碑遗存，唯独不见赵铁山所书原碑全貌。

我即刻查阅史料、核对碑刻款识：碑阳右上楷书题款“中华民国七年四月”，碑心篆书大字“赵武灵王墓”，左下落款“署灵丘县知事华亭蔡光辉记，太谷赵昌燮书”。由此确认，眼前所见为碑阳，记述碑文的碑阴镶嵌于墙体后侧，无法直观查看。

此通民国古碑历经百年沧桑，碑面尤如百岁老人，皮白色古，已断裂的六道裂缝，如拼杀时留下的伤疤，残损缝隙用水泥拼接修补，就像是手术未拆的线。所幸碑阳“赵武灵王墓”六字篆书基本完好，笔法洒脱，气质高古，接春秋前古文字气息，凝金文、甲骨文之魂，一派胡服骑射之姿。笔力雄宏劲拔，好不让人爱怜。

邓艳平示意我现场讲解考据实况，我结合碑刻、史料现场简述：“我们自榆次驱车三百余公里，专程赴灵丘寻访赵铁山所书《赵武灵王墓碑》，今日终得实地确证。此碑镌刻于民国七年，即1918年，时任灵丘知县知事蔡光辉主持修缮武灵王陵，专程请太谷‘华北第一名笔’赵铁山书碑。眼前为碑阳题额，碑阴后写《修赵武灵王墓记》碑文内容，详述修碑经过。赵武灵王为赵国伟大的国君，赵铁山写的这个碑，也是具有伟大意义的一笔。他为民国大总统孙中山先生写过挽联，他给春秋赵国的国君赵雍写修墓碑记，具有历史文化意义。”

胡服骑射留史名，拓疆围城固国土。

英雄虽死名犹在，光辉修坟祭先魂。

树碑立史千秋事，名扬四海为谁雄？

天下一笔不出赵，铁山书碑最功勋。

邓艳平全程录像记录，留存第一手实地考据影像资料。

考据完毕，我们登陵巡查墓茔上下四周，细致排查，未发现新增碑刻遗存。随后前往园区大门左侧，墙面绘有赵武灵王生平功绩彩绘图文，我们驻足细读、溯源学史。观览完毕，见墓园右侧有通行步道、日常行人痕迹络绎不绝，遂沿路寻访，见一排民居院落。院内一名妇女、年轻女子携孩童正在烹煮肉食，我上前询问此处是否还有尚存古碑遗存。婆媳二人全然不知，年轻女子随即询问屋内丈夫，对方亦表示未曾见过古碑。

我随即出示手机中赵铁山《重建赵武灵王墓碑记》图文资料，看门人称其来仅两年，从未听闻、未见相关碑刻遗存，寻访无果，只得作罢。

临行前，我们再度折返碑前，反复勘验核实，确认碑阴为赵铁山亲笔书丹修墓记全文。邓艳平提议尝试推开墙体查看碑阴，我当即劝阻：一则碑石牢牢镶嵌墙体，无法挪动；二则古碑残破六段，脱离墙体根本无法稳固矗立。邓艳平感慨，此碑应当独立立于陵前、加装玻璃护罩妥善保护。我深以为然，奈何古碑残损严重，难以复刻复原、独立陈设。

此时已近中午十一点多，我们决定前往灵丘县博物馆，继续寻访馆藏碑拓与文史资料。驱车导航抵达博物馆，场馆闭馆休整，四处寻访后于东侧找到入口，公示栏显示下午三点方可开馆。邓艳平提议前往县文化局咨询，遂驱车前往。

中午十二点半抵达灵丘县文化局，门卫告知当日周末休息，下午三点有值班工作人员到岗后可再来咨询。我们留存门卫联系方式后离开，于周边小饭店各食一碗面食，稍作休整，开车又前往灵丘县博物馆。天又打起雨仗，叭叭的落下一元银币大小的雨点，砸得车篷嗵嗵作响，我们见太阳又射下光来，甚觉自然的变幻莫测。

下午三点，博物馆准时开馆，登记入馆后，我当即询问工作人员：馆内是否藏有赵武灵王碑拓、相关专题展览与文史资料。工作人员答复暂无相关馆藏展览，我心中倍感失落。如此重要的赵铁山文化艺术遗存、民国重要碑刻，竟未被本地文博部门重点收录展示。

带着疑惑，我们完整参观场馆陈列。馆内多为灵丘地域历史图文介绍、名人简介、古瓷器物、零星碑拓文物，未见赵武灵王碑完整拓片与专项考据资料。参观结束，我再度向工作人员咨询本地有无研究此碑的专业学者，工作人员告知有李姓老师深耕相关文史研究，并为我们提供联系方式。

邓艳平拨通电话，恳请登门拜访求教、了解古碑详情，李老师说给我们发资料。彼时已三点半，返程榆次尚有三百余公里路程，时间紧迫。我们遂恳请李老师添加微信，盼其分享碑刻考据资料、拓片影像，助力文史研究。

我开车返程，这时天空突然形成一场局部战役，太阳隐蔽起来，但光芒万丈射向人间，一堆乌云翻滚着气势汹汹地冲向散漫的白云，在天空形成搏斗之势。这时老天爷扔下了无数水雷，在我的挡风玻璃上炸开花。这种风雨征途我经历得太多了，也没当回事，开车导航向灵丘高速驶去。

高速返程途中，邓艳平成功与李彪老师加微信取得联系，对方陆续发来珍贵碑刻资料与旧拓影像。高速行车时速超百公里，我不便分心查看，邓艳平将手机置于耳畔转述信息，全程微信对接、问询考据细节。一来二去沟通近半小时，专注问询之余，不慎错过岔路，偏离原定榆次返程路线，转入浑源、大同方向。

此番归途，意外绕行应县、山阴县、朔州、代县，多绕百余公里山路。去时满怀豪情踏上平型关，回时一路笑语误入雁门关。头顶乌云密布，路上雨水泥飞。黄昏强光刺眼，路途疲劳不觉。一路横扫风景无限，古迹收入眼底无穷。

北岳恒山悬空寺，应县木塔雁门关。

杨家祠堂一路拜，山上风车笑哥巅。

此番灵丘考据赵武灵王碑的满满收获，胜过万般咖啡提神。这一绕行多出一百多公里山路，我们在大营服务区休息片刻。夜色缓缓拉上帷幕，车流渐密，黑夜的汽车灯光，比狼的眼睛还亮，车辆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稳步前行。晚间七点多驶入武宿高速路，交费扫码四次未能成功，页面显示交费成功却无法抬杆放行，工作人员让更换支付宝重试，方才顺利通行。

回到家中已是七点四十五分。从清晨六点多出发，至晚间七点四十归家，整日奔波十三余个小时，全程行程八百公里。这是今年以来，我考据赵铁山艺术遗迹耗时最长、行程最远的一次田野工作。

归家稍作休整，我即刻微信联系灵丘县博物馆李彪老师：

“李老师您好，我们刚平安返回榆次。今日专程赴灵丘实地勘访赵铁山书丹《赵武灵王墓碑》，原碑碑阳实物已亲眼勘验，碑体残破、文脉尚存。您此前发给邓艳平的碑阴资料我已阅览，内容详实珍贵。我目前主编《赵铁山全集》，特此恳请老师协助：若您手中存有此碑民国原拓，或知晓原拓收藏者联系方式，盼能予以提供。拓片一经收录全集，必将如实标注收藏者与您的姓名，留存文史功绩。万望成全，不胜感激、特此拜托！”

李老师随即详细回复，披露古碑完整流转与残损史实：

此碑原拓为灵丘本地一位武术师，于七七事变前所拓，为目前最早、最完整的一手拓本。后期拓本流转，被本地文化馆一名书画爱好者收藏。2009年，我编纂《三晋石刻大全·灵丘卷》时，曾专程寻访藏家，恳请收录出版，对方允许拍摄照片留存。如今，当年拓藏原拓的武术师早已离世，原拓已成孤本秘藏。

此碑早在文革之前便已断裂为两段：一截早年铺设于灵丘汽车站大门口地面，长年碾压磨损，字迹彻底磨光、无迹可寻；另一截铺设于旧县人委会台阶，风雨踩踏之下，仅余零星模糊字迹可辨。你们今日墓园所见碑阳，正是当年倒扣地下、未遭重度踩踏磨损的一面，故而字迹尚存，虽有捣毁残痕，但大体文脉可辨、气韵犹存。1988年把破损的碑挖出修补好，存放赵武灵王墓重新展览。

入夜，我细致研读李彪老师发来的全套图文资料，内容详实完整、脉络清晰，完整还原了此通民国名碑的百年沧桑史。

李彪老师整理碑刻资料

重建赵武灵王墓碑记

民国七年（1918）立，现存灵丘县赵武灵王墓园。

赵武灵王，名雍。公元前326年即位，为战国时期赵国第八代、第九位国君。推行以“胡服骑射”为核心的军政改革，北征三胡、拓地千里，移民实边、开发北疆，设郡置县、修筑长城，对中华民族融合、边疆开发与历史发展，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公元前299年逊位于赵惠文王，公元前295年，卒于沙丘宫变。

赵武灵王墓全国遗存多处，唯灵丘此墓史料记载最早、墓茔规制恢弘，东汉应劭著录有据，灵丘县亦因这座王陵而得名。

此碑为青石质地、平首方座，通高150厘米，宽81厘米，厚16厘米。由民国灵丘知县蔡光辉撰文，晋省书法名家赵昌燮（铁山）楷书书丹。碑体断裂残损，碑阴下半部分经百年磨损，字迹漫漶难辨。本次留存拓片，均为七七事变前所拓原始影像，2009年经电子修复整理归档。

【碑阳文】

赵武灵王墓

中华民国七年四月

署灵丘县知事蔡光辉重建

【碑阴文·重建赵武灵王墓碑记】

粤稽志乘，灵邱汉县也，因有赵武灵王墓得名。墓在城西二里许，明崇祯年间，大同镇守总兵某，建墓碑一，字迹剥落，仅惝恍见之。墓旁多隙地，民之侵占耕种有年矣。

光辉来宰是邦，下车展谒，慨然虑墓之将湮也，与邑人士谋所以保存之。乃集资购地四晦，合旧有地十晦，筑神道二百八步，宽十步。四周广植树木，蔚然存旧观焉。

邑自秦汉以来，名称屡易。降及魏晋，纷争割据。嗣后，一陷于契丹，再陷于金人。元明之季，边氛方靖。至清初，又有大同总兵姜瓖之变，全城震动。发捻扰攘东南，蹂躏西北。其间，又有地震、水冲，死伤人畜以千百计。天灾人祸，相寻未已，而斯墓独岿然常存，非偶然也。

方今国家承鼎革之后，保存古迹汲汲未遑。光辉守土吏也，表彰先烈，责有专归。是以重建墓碑，俾垂永久，并述梗概，以俟来者。

时中华民国七年四月，华亭蔡光辉记，太谷赵昌燮书。

赵铁山书碑阴，楷书，388字。字字珠玑，灵秀而传神，生动而传韵。笔笔如眼睛上的捷毛，多一笔或少一笔，都失灵光。小巧玲珑的可爱，得一字，胜得千金。

这次考据，从寻访赵武灵王碑遗存，到七七事变前旧拓溯源，再到文革损毁、铺地碾字、残碑回收粘合陈列，以及石刻文献出版修复，全程考据逻辑闭环、史实完整闭环。此乃赵武灵王功勋之幸、蔡光辉守灵之幸、赵铁山笔墨传世之幸，亦是我数年抢救梳理赵铁山金石遗迹之大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