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枉凝眉》改变了人们对《红楼梦》的认知

江南雪

文/江 南 雪

美篇号/19416061

图片/ 影视剧照

　　一部古典文学经典，其生命力不只藏于书本文字，也在后世一代代的传播与再解读之中。四大名著之一《红楼梦》自清代以来，两百余年间，文人研读、评点不绝。直至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播出，由王立平作曲、陈力演唱的《枉凝眉》广泛流传。这支源自小说第五回《红楼梦十二曲》的歌曲，不再仅仅是原著里的一段曲词。它以音乐为载体，深刻改变了人们对《红楼梦》的普遍认知，让这部古典巨著也走出书斋，走进寻常百姓的视野。

　　在曹雪芹的原著当中，《枉凝眉》本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警幻仙姑演奏的十二支仙曲之一。书中所载：“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作为带有谶语性质的曲文，这段文字是作者预先埋下的人物命运伏笔，置于全书第五回。在以纸上阅读为主的年代，不少普通读者初阅《红楼梦》，常会跳过太虚幻境的判词与曲赋，更关注大观园中日常起居、宴饮交游的情节。很多读者需要读完后半部，目睹黛玉离世、贾府败落之后，回头重读此篇，才能读懂文字背后蕴含的悲剧预言。文字的解读，需要读者具备相应的阅读积累，静心揣摩，属于一种被动、沉静的文本研读。

　　而《枉凝眉》正好激活了这段沉寂于文本之内的曲词。为写好这首曲，王立平反复研读《红楼梦》，多次修改，历时一年才定稿《枉凝眉》；整套电视剧红楼音乐，前后耗时四年半打磨完成。他没有直接套用传统戏曲或民间歌曲的现成曲调，抓住全书“满腔惆怅，无限感慨”的精神基调，以中国传统五声音阶为基础，结合现代作曲技法，创作出婉转绵长的旋律。编曲以古筝、钟琴营造空灵悠远的底色，弦乐烘托情绪起伏，旋律没有强烈的戏剧性转折，呈现出克制、悠远的叹惋之感。陈力的演唱质朴凄婉，不刻意炫技，将曲文中“枉自嗟呀”的无奈、“空劳牵挂”的相思娓娓道出，使原本停留在纸面上的谶语，转化为可被聆听的故事。

这首乐曲最先转变的，是大众对于宝黛爱情的理解方式。原著里，宝黛二人的情感，散落在大量细节之中：共读《西厢记》的触动，日常拌嘴产生的委屈，葬花时的心绪，手帕传书的隐秘。二人精神相通的爱恋，受时代礼教与家族环境束缚，分散在数十回的叙事当中。读者需要串联诸多情节，才能完整把握这段知己之情。普通读者很容易被贾府内部的人事纠葛、大观园众少女的日常趣事吸引，难以对宝黛之间宿命式的悲剧形成集中、清晰的印象。

　　《枉凝眉》以短短数分钟的乐曲，浓缩了几十万字小说里宝黛爱情悲剧的核心内涵。开篇“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点明绛珠仙草与神瑛侍者前世的渊源，交代二人超凡脱俗的精神特质；两组设问“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提出命运层面的矛盾：二人因宿命相逢，最终却无法相守，这也是贯穿宝黛一生的核心困境。“水中月，镜中花”，概括这段感情虚幻难寻的特质；结尾“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呼应绛珠仙草下凡还泪的设定，收束人物的命运走向。乐曲响起，听众能够快速抓住宝黛故事的悲剧主线。许多没有完整读过原著的普通观众，正是凭借这首歌曲，了解林黛玉泪尽而逝的结局，知晓这段感情从开端便注定破碎。音乐具备文字不具备的传播优势，无需逐字研读，旋律响起，便可传递故事的悲剧氛围，这是听觉艺术独有的传播力量。

　　《枉凝眉》拓宽了《红楼梦》的传播边界，让这部典籍从文人书房走向普通民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通读《红楼梦》对多数普通人而言仍存在门槛。原著半文半白，人物数量庞大，社会关系错综复杂，书中穿插大量诗词曲赋，缺乏古典文学积累的读者阅读起来较为困难。电视剧借助影像，搭配《枉凝眉》的歌声，将厚重的古典文学转化为视听内容。电视机前，许多未曾完整阅读原著的观众，由此了解红楼故事的悲凉底色。随着电视剧热播，这首歌曲单独流传开来，磁带大量发行，街头巷尾皆可听见。它脱离剧集，成为独立的音乐作品。不少听众因为喜爱这首曲子，主动翻阅《红楼梦》原著，探寻乐曲背后完整的故事。

　　长期以来，“红学”属于专业学者的领域，学界围绕人物解读、版本考证等诸多问题，存在大量讨论与分歧。而《枉凝眉》同样引发红学层面的讨论：这支曲子究竟专门咏叹宝黛，还是兼指宝钗？学界观点不一，相关讨论延续至今。值得注意的是，这首通俗乐曲，带动普通大众参与到《红楼梦》文本解读之中。万千普通听众依托旋律与曲词，构建起属于自己心中的宝黛形象。这种民间层面的解读，与红学研究形成互补。乐曲并未取代原著，而是搭建起一座桥梁，降低《红楼梦》的接受门槛，让古典文学不再局限于读书人群体，而是成为全民共享的文化记忆。但歌曲就是歌曲，它属于艺术的再创作，不能等同于原著。它放大了宝黛爱情这条主线，而《红楼梦》的内涵远比儿女情长广博。《枉凝眉》的旋律没有直接控诉封建礼教，更多是悲悯与感慨，与曹雪芹的叙事基调相近。听过《枉凝眉》之后再读原著，读者的阅读心态会发生变化，见花开便能想到花落，见相逢便能预知别离，这便是音乐对文学阅读体验带来的改变。

　　两百多年前，曹雪芹伏案著书，将一生感慨写于纸上，《枉凝眉》曲词安静留存于书页之间。上世纪八十年代，作曲家将文字转化为音符，让书中的慨叹拥有声音。《枉凝眉》对《红楼梦》传播的影响，不在于改动原著文字，而是以听觉艺术激活文本，浓缩悲剧精神，打通雅俗之间的壁垒，转变大众感受、理解经典的方式。一部经典能够长久流传，不只依靠书本刊印，更依靠一代代读者、听众的共情与再创作。文字定格往事，音乐传递情思。一曲《枉凝眉》，让《红楼梦》的悲剧意蕴，不再局限于书本里，而是直抵无数普通人的内心。

背景音乐：枉凝眉

编 辑: 江 南 雪

日 期: 2026.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