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一念成魔,第九章十年牢狱

勤耕有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根据朱正兴短篇小说《枪祸》创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枪沉大运河(十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周以耕著</span></p><p class="ql-block">中卷·一念成魔</p><p class="ql-block">第九章 十年牢狱</p><p class="ql-block">成海被带走的时候,学校放暑假,他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修自行车。金水中学食堂的一辆破三轮车链条掉了,推到他这儿来修。他挽着袖子,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链条上抹了黄油,黏黏的。公安局的人站在院门口,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腰里别着手铐,手里拿着逮捕证,表情严肃得像一尊尊石佛。“成海同志,你涉嫌盗窃枪支弹药,跟我们走一趟。”</p><p class="ql-block">成海慢慢站起来,把扳手放在三轮车的车筐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老婆张秀兰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女儿红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大儿子建国趴在窗户上,瞪圆了眼睛看着,手里还攥着半块铅笔头;二儿子建军才四岁,趴在门槛上哭着喊“爹别走”。</p><p class="ql-block">“别吓着孩子,”成海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平,“我没事。看好家,等我回来。”</p><p class="ql-block">他被戴上手铐的时候,金属的冰凉箍在手腕上,刺得他皮肤一紧。警车停在院门外,白色的车身上印着“公安”两个字。他钻进后座,隔着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个小小的院子,晾衣绳上飘着的碎花布衣裳,墙角歪歪扭扭的一畦韭菜,石榴树上挂着几个青里泛红的小果子。</p><p class="ql-block">警车开动了。成海被两名公安夹在中间,靠在后座椅上,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夜夜高悬。办案人员轮番审问,八年的时间缝隙被一点点扒开,所有侥幸尽数破碎。成海心知,纸包不住火,八年安稳本就是偷来的平和,面对层层盘问、铁一般的办案流程,他无力辩驳、也无从抵赖,只有坦然认罪。一五一十交代了偷枪的时间、地点、过程、藏枪的位置、扔枪的时间和地点,包括想吓唬李伟峰,出那口恶气的动机。负责审讯的公安人员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学总务主任,竟然在八年前偷了人武部部长的配枪,还扔进了大运河里。</p><p class="ql-block">“那把枪的准确位置,你还能不能指认?”</p><p class="ql-block">“能。”成海点点头,“运河三号码头往南大约两百米,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对过的水面底下。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月亮在哪个方向我都记得。”</p><p class="ql-block">公安局组织了打捞队。十来个人,带着长长的竹竿和磁铁,在成海指认的位置反复打捞。第三天,一个水性好的队员潜下去,在水底的淤泥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捞上来一看,正是那把五四式手枪,包裹的蓝花布早已腐烂成碎屑,枪身裹着厚厚的一层淤泥和铁锈,黄褐色的铁锈一层叠一层。但枪的轮廓还在,型号对得上,枪号虽然模糊了,经过技术处理还是能辨认出来,铁证如山。</p><p class="ql-block">庄严的法庭里坐了不少人。他看见了曹德茂,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帽子压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见了周永胜,坐在角落里,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轻轻地抖;还看见了李伟峰,坐在前排靠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镜片后闪着光。成海装着什么也没看见。</p><p class="ql-block">判决书下来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白纸黑字,盖着红色公章。看到“有期徒刑十年”那行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什么表情。他服判,没有上诉。转过身,被法警押出法庭。法庭的门在身后关上,沉闷的一声“砰”。</p><p class="ql-block">囚车驶出法院大门时,路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身边还牵着两个半大的男孩。张秀兰的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两个男孩也哭过了,鼻头红红的。</p><p class="ql-block">成海隔着铁窗看见了他们。嘴唇动了动,嗓子像被堵死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把手掌贴在冰冷的铁窗上。秀兰看见了,把怀里的孩子递给邻居,跑过来隔着车窗把手贴在他的手掌上。隔着一层冰冷的铁窗玻璃,两个人的手掌对在一起。</p><p class="ql-block">“等我回来。”成海的嘴唇动了动。秀兰拼命点头。</p><p class="ql-block">囚车发动了。秀兰和孩子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成海把脸转向窗外——青石板铺的主街、运河边的柳树、人武部的栅栏门、农业局的院落、金水中学的操场。他看了近二十年的风景,在这一刻全部退去。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沿着黑红粗糙的脸颊往下淌。十年之后他五十一岁。出来之后还能干啥?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成海被押送到溧阳农改农场服刑。那是一片江南丘陵,山坡上种满了茶树和毛竹,梯田沿着山势铺开,远远望去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绿浪。空气里常年飘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跟北方的干燥完全不同。他水土不服,浑身起红疹子,痒得整夜睡不着,抓破了又疼,折腾了半个多月才慢慢适应。</p><p class="ql-block">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窗外的竹影,有时会想起十八年前的事。</p><p class="ql-block">1949年,部队南下,他本来可以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可他心里牵挂着一个人——周永胜,那个从新兵起就跟着他的通讯员。他向曹德茂团长提出要求,转业到宝阳县,留在运河边。曹团长批了,他脱了军装,交了配枪,成了农业局的一个股长。那时他以为,日子就这样定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可十八年后的今天,什么都变了。当年批他转业的曹德茂团长,因为那把枪的事受了记大过处分,前途折了大半;当年那个他亲手带出来的通讯员周永胜,如今已经是县里的副局长,平步青云;而他自己——当年的营长,现在的囚犯,穿着灰色囚服,睡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和风声。</p><p class="ql-block">三个人,同在一县城,同一把枪。一个受了处分,一个升了职,一个坐了牢。</p><p class="ql-block">月光从铁窗漏进来,照在地面上,冷冷的一小片。成海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没有再想下去。</p><p class="ql-block">农场场长王琪,山东人,早年当过兵。他在翻阅新犯人档案时看到成海的名字和履历,愣了好半天。他亲自跑到新犯人宿舍,把成海叫出来,站在竹林边上端详了好一会儿:“老成,你还记得我吗?1947年冬天,我在你营里当过三个月兵。有一次夜行军我崴了脚,你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p><p class="ql-block">成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小王?”</p><p class="ql-block">王琪一把抓住他的手,又赶紧松开,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说:“老成,我看了你的档案。在这儿安心待着,我会照顾你。”</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成海被分到茶场干活——采茶、炒茶、修茶树。他手粗,采茶总拽断嫩芽,炒茶不是焦了就是生了,被老师傅骂了好几回。后来他主动去做粗活,修枝、锄草、施肥,干得利索。</p><p class="ql-block">同监舍的犯人大多是些小偷小摸、投机倒把的年轻人,听说他是“老革命”,对他高看一眼,有人喊“成营长”,有人喊“成大爷”。他每次都摆手:“别喊了,都是犯人了。”</p><p class="ql-block">但夜深人静时,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竹林的沙沙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家。老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没有户口没有工作,日子怎么过?他托人带过信,让老婆带孩子回山东投奔他娘,可他娘七十多了,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后来听说秀兰没走,在金水中学旁租了间小房子,靠给人家洗衣服、做针线活养活孩子。一家人的城镇户口全被注销了,迁回原籍山东曲阜,可人还在宝阳县漂着,卡在中间进退两难。</p><p class="ql-block">成海听到这些时正在茶山上锄草。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蹲在茶树丛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没抬起来。</p><p class="ql-block">1969年春天,周永胜坐大客车到溧阳,又换拖拉机颠了三个小时,才找到成海服刑的农场。</p><p class="ql-block">王场长接待他,两人一对,同是成海的老部下,王场长给他倒了杯水:“老成在这儿,好多人来看望他。你是第一次吧?”周永胜瞬间脸红,没搭腔。</p><p class="ql-block">会见室隔着一道铁栅栏。成海穿着灰色囚服,头发剪得很短,瘦了一圈,背微微驼着。周永胜喊了声“老营长”,成海在对面坐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周永胜把烟和点心从铁窗格子推过去。成海看了一眼,没伸手。周永胜手搭在格子上,低着头,压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说出口:“老营长,我错了,让你遭此大难。”</p><p class="ql-block">远处茶山上传来锄头挖土的闷响。成海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家里一切都好吗?”周永胜愣了一下:“都好。老母亲还在,小二子也上学了。就是每想起你在这儿受苦,就睡不着觉,早该来看你的,只是我没脸见你,又怕你不肯见我……”说完垂下了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成海没接话,“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周永胜又问了几句农场的事,成海偶尔“嗯”一声。周永胜说:“噢!还有,那年您走了,娘一病不起,我替您尽了孝。”成海眼圈红了,泪水刷刷往下掉,嘴里吐出“谢谢”两个字,周永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原谅。两人隔窗痛哭,监管人员为此动容。</p><p class="ql-block">会面时间到了。成海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光线里。周永胜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p><p class="ql-block">出了农场,王琪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老成就是这样,可能是心理落差太大的原因吧?”</p><p class="ql-block">后来,周永胜每年往农场寄东西。不署名,成海收没收到,从来没问过。这一切,是他为自己的胆怯行为,犯的错在救赎。</p><p class="ql-block">有一年春节,农场放了三天假。别的犯人家属来探监,接见室里热热闹闹,空气里飘着卤肉和点心的香气。成海没人来看他。年夜饭多了一道红烧肉,肥多瘦少,油汪汪盛在搪瓷碗里。他端着碗坐在食堂角落,一口一口扒着饭。旁边桌上有人在猜拳说笑,声音震得屋顶响。</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1946年冬天,连队驻扎在山东一个小村子。那年年夜饭是老乡送的白菜猪肉饺子,一群当兵的蹲在祠堂地上,端着粗瓷碗吃得稀里哗啦。小周挤到他旁边蹲着,把自己碗里的肉馅拨了一半到他碗里,笑嘻嘻地说:“连长,多吃点,来年打胜仗!”说这个话的人就是周永胜。</p><p class="ql-block">成海嘴里的肥肉忽然嚼不动了。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假装被肥肉腻了嗓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旁边的人喊他:“老成,发什么呆?吃啊!”他“嗯”了一声,把几块红烧肉一块一块吃完了,连汤都倒进饭里拌了拌,一粒米也没剩下。</p><p class="ql-block">那年雪下得很大,竹林被压弯了腰。深夜,成海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雪压断竹枝的“咔嚓”声,家里也下雪了吧?秀兰和孩子们吃饺子了吗?</p><p class="ql-block">刑期虽难熬,但也很快。成海刑满释放,走出农场大门时,阳光刺眼。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迈步。门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农场派来送他上长途汽车。王琪来送他,握着他的手说:“老成,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犯糊涂了,有啥难处来找我。”</p><p class="ql-block">成海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拍了拍王场长的手背,转身爬上了拖拉机的拖斗。</p><p class="ql-block">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沿着山路颠簸着开走了。成海坐在拖斗里,风把头发吹得往后倒。他回头看了一眼,农场的大门越来越小,王琪还站在门口,朝他挥着手。</p><p class="ql-block">成海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面朝前方。</p><p class="ql-block">前方是山东,是家,是十年没见的老婆和孩子。他攥了攥拳头,掌心全是汗。他什么都不敢想。只想快点到家。</p><p class="ql-block">拖拉机突突突地往镇上开,沿途的茶树和毛竹渐渐退去,换成了一片片稻田和菜地。江南的秋天跟山东不一样,山东的秋天是金红色的,是火辣辣的,是晒在脸上的热。江南的秋天是青黄色的,湿漉漉的,像一幅泡了水的画,天边挂着淡淡的雾,山水都蒙在一层薄纱里。</p><p class="ql-block">成海坐在颠簸的拖斗里,看着窗外退去的风景,忽然想起了1948年的秋天。他和他的部队在高粱地里打埋伏,高粱穗子红得像着了火。小周趴在他身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问他:“连长,全国解放了,你想干啥?”他说:“回家种地。”</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了。他当过兵,做过官,犯过罪,坐过牢。成海的命运像运河的水有涨有落,他的人生有浮有沉。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回家种地”这四个字上。可他的家早就不在了。</p><p class="ql-block">(待续,第十章,折回山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