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中秋第一词

秋树

文/秋树

我十七八岁时，在做运动员，闲时就喜欢学诗习词，也照葫芦画瓢写过一些，后来再看，多不太在谱。记不清在谁那里读到一首词，其中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所感动，但觉得是首情爱词。特别是词前的小序：“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作者通宵畅饮，大醉而作，自然是在情绪最高涨之时。究竟是写给谁的呢？子由又是谁？词作者的情人，心仪的歌女？词作者叫苏轼，刚刚开始熟悉，知道他是个大诗人。可是才情万种的大诗人给歌女写诗作词的多了去了，他们那年代不算什么糗事。比如柳永，就给歌女写过许多首。那时没有参考书来助读甄别，就这么懵懵懂懂的知道了这首词。

后来，思想文化松绑了，书多了起来，我才知道苏东坡写此词的真实背景，也才真正理解了这首中秋词的意味。

宋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新法。苏轼不完全认同，认为新法有些部分太激进，对社会及民生不妥，便多次上书，言辞比较直白。那时，朝廷内新党势力正强盛，苏轼不愿留在京城卷入斗争，主动请求外放地方，离开汴京。

1071年，苏轼离京，赴杭州任通判。他的弟弟苏辙（子由）也因为反对新法，早已离开京城，在山东齐州（济南）任掌书记。兄弟二人自幼相依，又随父远离家乡应试，一同金榜题名，后各处一方为官，以书信诗词联系，感情极深。苏轼为了离弟弟近一点，主动申请从杭州调任密州，就是现在的山东诸城；二人虽都在山东地界，但两地仍相隔数百里，那时可不是轻易能相见的。兄弟二人自1071年颍州一别，到1076年，整整七年，只能以书信往来。

当时的密州很贫瘠，又连年旱灾和蝗灾，盗贼又多，百姓生活困苦。苏轼作为地方官，救灾、捕盗、收容弃婴，政务繁重，又没多少薪资，生活也很清苦。他修葺城北旧高台，苏辙为它命名“超然台”，苏轼便写了《超然台记》，常登台把酒，排遣苦闷。

那时苏轼才41岁，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厌倦党争，想超然物外；另一方面仍有报国之心，对朝堂进退有所怅惘。这年中秋之夜，他在超然台上设宴，饮酒通宵，大醉，思念远在济南的苏辙，于是写下此词 。那时是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中秋。

词的思想情感逻辑大抵可分两部分，上阕从对天上仙境的想象，隐喻对京城官场的感受，既向往庙堂，又厌恶或者畏惧官场寒凉，心中有万般难言情绪。下阕笔锋转向生活和情感，可以看出，苏轼并非是想强行消除亲情兄弟情的远隔之苦，而是承认离别本就是人世间的常态，只愿彼此平安，就算相隔千里万里，也可共赏同一轮明月。这也是他的自我开解，情感升华到旷达。

这首词写成后三年，也就是1079年，“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被新党罗织罪名逮捕下狱，险些丧命，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劫难；出狱后贬黄州。而《水调歌头》写于乌台诗案之前，属于苏轼前期旷达之作。南宋胡仔评价：“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这首词问世后越传越响，被公认为千古中秋第一词。

值此2026丙午中秋节，距苏轼写词的那个中秋，已相隔950年了，却仍然契合、引领着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且一点也不落伍。何不再来读一读原词呢——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苏轼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补遗：

写完此文并发出后，我又反复读了几遍这首词，晚间还看了晚会，忽然有所触动和感悟：当演绎此词时，演员大多持一种愉悦欢快的情绪，但无论怎样配乐配舞，我总觉得与原词意味不搭界。当然，我明白晚会需要欢快和煽情，但以此词演绎时，应当对词的内涵情绪逻辑有所了解。所以再啰嗦几句。

此词的情绪底色是复杂而流动的，不是一种简单的基调——从开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苍茫追问，就带着几分醉意和孤独色彩；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出现了一种人生出世与入世之间的拉扯，此时音调似应收下来，带着犹疑和清冷之感；再到“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此时语气落地，是一种释然和笃定。

下阕更明显，“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试想月光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那情绪一定是低回沉静的。“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甚至带着几分对月亮的嗔怪，既有委屈，也有无奈。但苏轼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没有停在怨尤里，而是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把自己给说服了——承认人生缺憾是常态，然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就把个人的思念升华为一种温润的祝福。

所以整体基调是克制而不悲戚，旷达而不豪放。语速偏慢，气息舒缓，声音圆润空灵，最忌大白嗓或刻意煽情，那就俗不可耐了。结尾那句尤其要放远、留白，余韵悠长，才符合中国人的审美。

简单说，这首词不是欢快的，但也不是悲切的，而是由思念的惆怅到思悟的通透转换过程，所以说是复杂而流动的。有点像“意识流”，所以我认为它一点也不落伍。这也正是大师高明之处，在有限的文字中，表现了无限复杂曲折的思想情绪。那么后辈人演绎时更当多做做功课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