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在人间拾月亮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我记事很早。早到还能想起祖母的院子,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中秋节前的那些傍晚。</p><p class="ql-block">祖母的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一块地,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桂花树在院子的东南角,据说是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算起来比祖母的年纪还大。树干粗壮,皮皴裂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刻满了年轮里的风霜雨雪。树冠撑开,遮了小半个院子,夏天能遮阴,秋天能闻香,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在等待什么。</p><p class="ql-block">中秋前的傍晚,祖母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手里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壳落在搪瓷盆里,一声一声的,脆生生的。风一吹,桂花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盆还没剥完的花生上。她也不去拂,只偶尔抬手,把发间的花瓣拈下来,放在鼻尖闻一闻,然后随手夹进旁边那本翻旧了的《诗经》里。</p><p class="ql-block">那本书是线装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纸页泛黄发脆,翻动的时候发出轻轻的簌簌声。祖母不识字,但她说那本书里夹着她所有的秋天。她管那些桂花叫“书签”。她说:“桂花是月亮写给秋天的信,夹在书里,就能留住一点。”我那时不懂什么叫“留住”,只觉得那些花瓣在纸页间慢慢变干、变褐、变薄,最后薄得像一层蝉翼,对着光能透出细细的脉络。</p><p class="ql-block">祖母剥花生的时候,嘴里会哼一些不成调的小曲。那些曲调没有名字,也没有歌词,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音,忽高忽低,像风吹过树梢时的声响。我问她哼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是月亮教我的。”我又问月亮怎么教,她就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院子里的青砖地,平整而安详:“你仔细听,风里有月亮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我便真的竖起耳朵听。风里只有桂花香,只有花生壳的脆响,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叫。但祖母说“你听”,我就认真地听,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在风声、叶声、果实落入搪瓷盆的声音之间,藏着一个细细的、没有形状的声音,那是月亮的声音。</p><p class="ql-block">祖母的搪瓷盆是白的,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灰黑的铁。盆底刻着几道划痕,是这些年剥花生、择菜留下的。盆里有时候是花生,有时候是瓜子,有时候是刚从菜地里摘来的豆角。中秋节前,盆里总是满满的,花生、核桃、板栗、红枣,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月饼。月饼是镇上买的,五仁的,冰糖的,枣泥的,硬邦邦的,掰开来能听见咔嚓一声,像掰开了一整个秋天。</p> <p class="ql-block">祖母走的那年中秋,桂花依旧开得铺天盖地。</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桂花树像疯了一样,开得比往年都要密,都要香,香得发苦,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满树的金黄在月光下像一层厚厚的、凝固的阳光,风一吹,花瓣雨一样落下来,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旧梦。</p><p class="ql-block">我独自坐在那把竹椅上,笨手笨脚地剥花生。壳也是脆的,声音也一样,只是搪瓷盆空了太久,回声大得让人心慌。每一颗花生在盆底跳一下,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转了三圈才消散。</p><p class="ql-block">我翻那本《诗经》,翻到《陈风·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纸页里夹着的桂花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薄得像蝉翼,一碰就要碎。我没有碰,只是看着,看那些细碎的、已经失去颜色的花瓣躺在古老的文字上面,像一整个秋天的重量,轻轻压在“月出”二字上。</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月亮圆得让人不敢直视。我坐在树下,仰头看它,看得眼睛发酸。月亮里的阴影清清楚楚的,像一棵桂树,像一只兔子,像祖母蓝布围裙上的桂花印记。我伸手去够,手指触到的只有空气,凉凉的,薄薄的,带着桂花和露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月亮是可以捡拾的。</p> <p class="ql-block">捡拾月亮这件事,祖母没有教过我,但她大概知道。</p><p class="ql-block">有一年中秋,我大概五六岁,月亮大得不像话,低低地挂在桂花树梢上,黄澄澄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饱满的蛋黄,近得仿佛踮起脚就能摸到。我搬了凳子想上去够,凳子摇摇晃晃的,我踮着脚尖,手指在空中乱抓,嘴里喊着:“月亮!月亮!”</p><p class="ql-block">祖母笑着拉住我,说:“傻孩子,月亮是拾来的,不是摘来的。”</p><p class="ql-block">我问她怎么拾。她指了指地上。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桂花树的影子印在上面,疏疏朗朗的,像谁用淡墨画的一幅小画,笔触轻柔,若有若无。她说:“你看,月亮掉了一地呢。拾吧。”</p><p class="ql-block">我便真的蹲下去,用手去捧那些月光。月光是捧不住的,从指缝里漏下去,手心里剩下一层薄薄的凉意,像清晨的露水,又不全是。露水是有形的、湿的,月光是无形无状的,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温度,一种从指尖漫上心口的、微微的震颤。</p><p class="ql-block">祖母看着我笑,说:“拾到了没有?”</p><p class="ql-block">我说没有。</p><p class="ql-block">她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旧旧的,磨得发亮,放在我手心。硬币是凉的,但攥了一会儿就暖了。那是一枚一分钱的硬币,正面是麦穗和国徽,背面是“壹分”二字。祖母说:“拿着,这是月亮给你的。”</p><p class="ql-block">那枚硬币我留了很多年。放在铁皮盒子里,盒子里还装着玻璃弹珠、彩色橡皮、几张邮票。后来搬了几次家,铁皮盒子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但我始终记得它的温度,记得它从凉到暖的那个过程,记得祖母说“月亮给你的”时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像月光落在井水里,又像井水映着月光。</p><p class="ql-block">我问过祖母,为什么月亮要给硬币。祖母说:“月亮是圆的,像一枚硬币。它给每个人一枚,就看你会不会拾。”她顿了顿,又说:“有的人拾了一辈子,也没拾着。有的人不用拾,月亮自己就掉他手心里了。”</p> <p class="ql-block">祖母那一代人,对月亮是有感情的。</p><p class="ql-block">那种感情不浓烈,不张扬,像她喝了一辈子的桂花茶,淡淡的那一点甜,要仔细品才尝得出来。她喝茶不用紫砂壶,不用盖碗,只用一个白瓷缸子,缸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用糯米熬了浆糊,糊了一张薄薄的桑皮纸上去,晾干了,裂缝便看不见了。她说:“东西坏了不要紧,补一补,反而更有味道。”</p><p class="ql-block">她会在中秋夜摆一张小桌在院子里,放上几块月饼、几样水果,还有一杯清茶。月饼摆在青花碟子里,碟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边缘有一圈缠枝莲纹,青花发色深沉,带着一些铁锈斑。苹果是自家树上结的,小小的,青红相间,擦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柿子是从隔壁老周家借的,说好了明年秋天还。</p><p class="ql-block">她不拜月,只是坐着,有时候抬头看看月亮,有时候低头择一把第二天要吃的青菜。我问她为什么不上香,她说:“心里有就行了,月亮知道。”</p><p class="ql-block">月亮知道。这句话我后来在许多个中秋夜里想起。</p><p class="ql-block">月亮知道什么呢?知道我在异乡的阳台上独自坐着,知道我把电话拨出去又挂掉,知道我在超市的月饼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袋桂花糖。它大概都知道。它照过祖母的院子,也照过我此刻的阳台,中间隔了二十几年,隔了几千公里,但它还是同一个。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不急不缓的,像一个耐心的老人,等着离家的人抬头。</p><p class="ql-block">祖母还说:“月亮是天上的一口井,你抬头看它,它就低头看你。你心里想什么,它都知道。”我问:“那我想你,它也知道吗?”祖母说:“当然知道。你想我的时候,我也在想你。月亮就把我们俩连起来了。”</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信了。</p> <p class="ql-block">苏东坡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p><p class="ql-block">我从前读到这句,只觉得好,却不算真正懂得。懂得,是后来的事。</p><p class="ql-block">苏轼写这首《水调歌头》是在密州,熙宁九年中秋。那一年他和弟弟苏辙已经五年没见了。兄弟俩感情极好,从小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进京赶考。后来因为政见不同,各奔东西,聚少离多。中秋夜,苏轼喝醉了酒,在密州的超然台上,对着月亮,写下了这千古绝唱。</p><p class="ql-block">他大概也在拾月亮。拾那个回不去的眉山老宅,拾那个在灯下读书的弟弟,拾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凑不成一个圆满的中秋。他问天,问明月几时有,问今夕是何年。问来问去,最后只问出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p><p class="ql-block">婵娟,多好的两个字。月亮是婵娟,思念是婵娟,所有回不去的、够不着的、放不下的,都是婵娟。</p><p class="ql-block">懂得是有一年中秋,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一抬头看见月亮悬在两栋楼之间,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像嵌在水泥格子里的一个旧灯笼。霓虹灯的光太亮了,月亮显得淡淡的,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车流从身边涌过去,人们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人抬头。</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月亮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看月亮的人。</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看月亮,看到的是嫦娥玉兔桂花树,是一整个童话世界。长大后看月亮,看到的是自己,是回不去的院子,是坐在桂花树下剥花生的祖母,是那枚不知去向的硬币。再后来看月亮,看到的是更远的东西,是苏轼被贬黄州时的赤壁,是张九龄站在海边的辽阔,是杜甫在战火中写下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p><p class="ql-block">月亮成了一种容器。它装着所有人的思念,装着所有回不去的中秋,装着那些不敢轻易触碰的、软绵绵的旧事。它那么大,那么亮,那么圆,却装不满一个离人的心。</p> <p class="ql-block">有一年中秋,我去一个朋友家吃饭。</p><p class="ql-block">朋友是恩施人,土家族,姓覃。他在城里开了个小馆子,卖家乡菜。那天他关了店,邀了几个朋友去他家吃饭。他妻子是利川人,做得一手好菜。合渣、腊肉炒蕨菜、酸辣土豆片、粉蒸肉,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清江鱼汤。桌子摆在阳台上,月亮从对面的高楼顶上慢慢升起来。</p><p class="ql-block">酒过三巡,覃兄说起他们那儿中秋有“摸秋”的习俗。我问他什么叫摸秋,他眼睛一亮,像是回到了那个月光下的瓜田里。</p><p class="ql-block">他说:“小时候,一到中秋夜,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往田里跑。月亮底下,瓜果蔬菜都亮晶晶的,南瓜像金元宝,豆角像银链子,花生和红薯藏在土里,得凭手感去摸。摸到什么算什么,抱回家煮着吃,图个吉利。谁家田里被摸得多,那家人来年运气就好。所以大家都愿意被人‘摸秋’,没人计较。”</p><p class="ql-block">我问他摸到过什么。他笑了:“摸到过最大的一个南瓜,抱都抱不动,是我爹帮着我抬回去的。我娘把南瓜切成大块,和糯米一起蒸,蒸出来的南瓜饭,甜得能把牙齿粘掉。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南瓜饭。”</p><p class="ql-block">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妻子在旁边补充:“他们土家族摸秋还要敲锣打鼓,满村跑,热闹得很。有一年他还摸到过一只鸭子,活蹦乱跳的,费了好大劲才抓住。”</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在书里读到,“摸秋”确实是恩施、建始一带的民俗。清同治《恩施县志》载:“中秋节,以瓜果相馈,夜则纵人取园圃瓜蔬,谓之摸秋,主人不以为怪。”民国《建始县志》也有类似记载。原来这个习俗由来已久,至少有一百多年的历史。</p><p class="ql-block">我想象着那样的场景。月光铺满田野,瓜果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底下圆滚滚的南瓜,长长的豆角,还有藏在土里的花生和红薯。人们弯着腰,手在叶蔓间摸索,笑声被风吹散了,落在月光里,碎碎的,亮亮的。锣鼓声远远近近地响着,有人喊“摸到了,摸到了”,有人笑骂“你把我的瓜秧子都扯断了”。他们摸的不是秋,是月亮。月亮掉在了田里,变成了南瓜,变成了豆角,变成了花生和红薯。他们弯腰去拾,拾起来的是整个秋天的收成,是土地给他们的、实实在在的月亮。</p><p class="ql-block">祖母的院子也是一片瓜田。</p><p class="ql-block">她种丝瓜,种扁豆,种几株番茄。中秋前后正是丝瓜最盛的时候,藤蔓爬满了院墙,黄花一朵一朵地开,瓜一条一条地垂着,长长的,绿绿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祖母会摘几条最嫩的,第二天清早炒给我吃。丝瓜切了片,滑滑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清甜。我那时不爱吃丝瓜,觉得它软塌塌的没嚼头。祖母就哄我:“吃了丝瓜,眼睛亮,能看到月亮里的兔子。”</p><p class="ql-block">我便勉强吃几筷子,然后跑到院子里,使劲地看月亮。兔子自然是看不到的,只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阴影。祖母站在门框里,擦着手,笑我。门框很旧了,木头被风雨侵蚀得发灰,上面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只剩下“月”字和“秋”字还依稀可辨。</p><p class="ql-block">我后来想,祖母种的丝瓜,也许就是她摸来的月亮。她种在土里,浇水施肥,看着它一天天长大,从一朵黄花变成一条青绿的瓜。到了中秋,她摘下来,切成片,炒熟了,吃进肚子里。月亮就这样从天上落到了人间,落到了她的菜地里,落到了我的碗里,变成了生活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去年中秋,我回了一趟老家。</p><p class="ql-block">院子还在,桂花树还在,那把竹椅靠在墙角,积了一层灰。我擦了擦,坐上去。竹椅吱呀一声,像是认出了我。</p><p class="ql-block">搪瓷盆不在了,花生也不在了,祖母也不在了。只有桂花照旧开着,密密匝匝的,香得近乎霸道。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落在我的手心里。我摊开手掌,看着那些细碎的花瓣,忽然觉得掌心热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像是那枚硬币的温度。</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找到什么可以祭拜的东西,就倒了一杯茶,放在桂花树下。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在月光里袅袅地散开。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颗剥出来的蛋黄。我坐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顶,久到院子里的月光从薄薄的一层积成了深深的一潭。</p><p class="ql-block">我想起祖母曾经说过的话:“月亮是天上的一口井。”此刻院子里的月光就是一潭井水,深深的,幽幽的,映着桂花树的影子,映着我坐在竹椅上的样子。我没有去捞。我知道捞不起来的。</p><p class="ql-block">但我试着像小时候那样,把手伸进月光里。手掌在月光中慢慢移动,像在水里划动。掌心是凉的,但那种凉不刺骨,反而带着一丝温润,像祖母的手,在寒冷的冬夜里给我暖被窝时的那种温度。明明她的手也是凉的,却能让我暖和起来。</p><p class="ql-block">我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胸口。我觉得我捡到了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也许只是一瞬间的、温热的颤动。</p> <p class="ql-block">回城的那天,我在高铁上靠窗坐着。</p><p class="ql-block">天还没黑,月亮已经出来了,淡淡的,白白的,像谁用粉笔在天上画的一个不太圆的圈。我看了它很久。它跟着高铁跑,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被电线杆和树梢遮住,时而又露出来。它跑得很快,跟我一样快。但我到站了,它还在天上。</p><p class="ql-block">车窗外掠过一片片田野,有稻田,有玉米地,有菜畦。田里有人在劳作,弯着腰,在暮色中移动。我想他们也是月亮照过的人。月亮照着他们弯腰的背,照着他们手里的锄头,照着他们脚下翻起的泥土。也许他们的篮子里,就装着一个“摸秋”摸来的南瓜。</p><p class="ql-block">我拎着包走出车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还在。它跟着我到了这座城市,落在这座城市的楼顶上、天桥上、行道树的枝丫上。它落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落在等红灯的人的肩头,落在一个母亲推着的婴儿车的遮阳篷上。它落了满地,薄薄的,亮亮的,像一层没有人踩过的雪。</p><p class="ql-block">街边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几枝桂花,怯生生地问我要不要。桂花扎成小束,用红绳系着,花瓣金黄,香气浓郁。我买了一束,放在包里。包里的桂花香和老家院子里的桂花香是一个味道,只是淡一些,像被城市的空气稀释了。</p><p class="ql-block">我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上。掌心是凉的,带着水泥地面的粗粝。我停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走了。</p><p class="ql-block">口袋里没有硬币,但掌心是暖的。</p><p class="ql-block">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陈跟我打招呼。他是安徽人,在这里干了好几年了。我问他中秋回不回去,他摇摇头,说太远了,票也贵,不回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说:“月亮挺圆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但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散装月饼,五块钱两个的那种,油汪汪的,纸都被浸透了。他大概也是要拾月亮的。拾一个回不去的安徽,拾一个留守在异乡的中秋,拾一个微薄的、但还能握在手心里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梦见祖母还在,坐在桂花树下,剥着花生。风把花瓣吹了她一身,她也不去拂,只是笑。她跟我说:“月亮掉到井里了。”</p><p class="ql-block">我跑过去看,院子中间真的多了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光滑如玉。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黑幽幽的,里面沉着一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珠子。</p><p class="ql-block">“捞吧。”祖母说。</p><p class="ql-block">我伸手去够,够不着。井太深了,月亮太远了。</p><p class="ql-block">祖母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她把手伸出来,那枚硬币就在她手心里,旧旧的,磨得发亮的。“给你,”她说,“月亮让我交给你的。”</p><p class="ql-block">我接过硬币,攥在手心里。硬币是凉的,但攥了一会儿就暖了。</p><p class="ql-block">然后我就醒了。</p><p class="ql-block">窗外,月亮挂在楼缝之间,还是那个样子。我摸了摸口袋,当然没有硬币。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像小时候盖着祖母缝的棉被。棉被是旧的,补了好几块,但暖和。祖母说,什么东西旧了,补一补,反而更有味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后来常常想,月亮到底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它不是一团石头和尘埃,不只是一个发光的卫星。它是时间,是记忆,是所有过去的人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暖。我们捡拾月亮,拾的是那些落在日常事物上的、细碎的、容易被忽略的爱。祖母的硬币,苏轼的“婵娟”,张九龄的“天涯共此时”,杜甫的“月是故乡明”,覃兄的“摸秋”,老陈的散装月饼,都是月亮落在不同人心上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一千三百多年前,张九龄在海边上,看着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p><p class="ql-block">我想象那个夜晚。海风很大,吹着他的衣袍。月亮从东边的海平线上升起来,先是一个小小的亮点,然后越升越高,越大越亮,最后整个跳出海面,像一颗巨大的珍珠,把海面照得银光闪闪。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心里想着远方的人。那个人在哪里?在长安?在洛阳?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不管在哪里,此刻都在看同一个月亮。</p><p class="ql-block">“天涯共此时”,这五个字,把整个中国都装进去了。从海角到天涯,从岭南到塞北,所有人都抬头看同一轮月亮。在这个月亮底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离人,都在思念,都在等待,都在拾月亮。所以我拾。</p><p class="ql-block">我蹲在阳台上,把手掌按在冰凉的地砖上,感受那一层薄薄的月光。我知道我拾不起月亮,就像我知道我拾不起祖母的手温、拾不起回不去的院子、拾不起那些已经流走的年月。但我还是捡。因为拾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纪念。</p><p class="ql-block">就像祖母把那枚硬币放在我手心。硬币总会花掉,会弄丢,会沉入时间的河底。但那个动作留下来。它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姿态,一种面对月亮时不由自主的、微微张开的掌心。它让我记得,月亮是可以拾的。拾到的,是一整个回不去却放不下的中秋。</p><p class="ql-block">月亮知道。</p><p class="ql-block">它知道每一个人的中秋都不一样。苏轼的中秋是“明月几时有”,杜甫的中秋是“月是故乡明”,张九龄的中秋是“天涯共此时”,覃兄的中秋是“摸秋”的锣鼓,老陈的中秋是五块钱两个的散装月饼,祖母的中秋是一杯清茶和满院的桂花香。而我的中秋,是掌心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拾不起来又放不下的月光。</p><p class="ql-block">它都知道。</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它照着这座城市,照着我窗外那棵行道树,照着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照着阳台上晾着的白衬衫。它在每一样东西上都留下一层薄薄的、凉凉的、温润的光。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月光落在掌心里,和祖母院子里的一样,和苏轼密州超然台上的一样,和张九龄海面上的也一样。</p><p class="ql-block">我合上手掌,握住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掌心是暖的。</p><p class="ql-block">月亮知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