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千里寄相思

南疆卫士

　　旧韵新赓四十二年前的今天：月照征衣百战还，戎边旧梦绕东山。今朝把饼谈当年，不负当年热血寒。

当年披著硝烟赏月的守边人，如今鬓边虽已沾霜，枪刺上的月光、界碑旁的风从来没从记忆里淡去。掰开中秋月饼的时候，聊起当年老山前线八十年代上甘岭阵地上的星夜、战壕旁的兰花桂香，那盒当年带着慰问温度的月饼，早已经酿成了岁月里最沉的回甘：所有饮过的风、立过的岗，都对得起当年一身的热血，也换来了如今万家灯下的圆满。

如今是：半生家国鬓边雪，明月依旧照边关。今日举酒邀旧袍，月饼甜胜凯歌还。

　　昔日上甘岭，炮火声中明月照。今日中秋节，绿洲红城桂花香。

1984年中秋夜，老山阵地的风里还裹着未散的硝烟味——这是南疆边境的“八十年代的上甘岭”，19岁的我与战友们沾着抢修电话线蹭下的铜锈，军工和运输兵冒着三转弯炮火封锁线送来的慰问盒，正搁在1175.4高地附9号阵地猫耳洞穴月光下，昆明军区印的烫金四行字，亮得直烫心口：

　　第一句先撞进眼：身披硝烟赏明月。我扒着形如猫耳的洞口探出去，炮火烧焦的灌木枝桠缝里，正悬着一轮蒙着硝烟薄晕的月亮，清辉顺着边境山梁往家乡方向铺，家乡赤水河边的桂树早该飘香了。从前总以为“赏月”要凑在院坝桂花树下，这一刻挤在满是焦土的堑壕里，盯着往家乡延伸的那片月光，才懂这是这辈子分量最重的一轮月。

　　第二句沉沉压肩头：御敌守边度佳节。磁后交换机突然传来前沿哨位夜摸预警，前沿的战友们把月饼盒往防弹壕沟的干燥处一塞，拎着枪就扑去伏击点。秋夜山风刮得耳尖发僵，隔着百米就能闻见敌阵飘来的劣质烟味，没人顾得上掏口袋里皱巴巴的家信，脚边踩着的每寸红土就是国门门槛，死死把入侵者挡在外头，这节才算守得踏实。

　　第三句甜得钻喉咙：中秋月饼犒将士。换岗摸回洞时，六个人挤在一处，把一块火腿月饼取出，就着洞壁渗下的水滴慢慢嚼，油肉香混着湿润的土味往嗓子里钻，连掉在冲锋枪、战斗军衣上的饼渣都沾起来舔干净。这盒闯过生死线的月饼，裹着军区党委和军、师、团党委及首长攒的心意，我是第一次吃上这么滋味的云腿饼，此时，比家乡的习酒还要醇上几分。

　　第四句暖得烫胸口：既表慰问又祝捷。我攥着手里剩的半块月饼，想起了8月27日还不熟悉的贵州六枝本连牺牲的战友傅舒良，他是本团在此战中牺牲的第一位烈士，口中还未啃完的压缩饼干。山风卷着月光落在那瓣月饼上，像提前给长眠南疆的同乡，捎去了一句迟早兑现的胜利承诺。

　　今年的中秋，绿洲红城习水县城中，桂树落了满街香，看着保存了42年，磨得金漆发乌的旧月饼盒，犹如纸上并排画着两轮月亮：一轮蒙着南疆的硝烟印，一轮铺着家门口的万家灯火。

42年前悬在堑壕上空的那轮月，好似此刻正把清辉完完整整、安安稳稳铺在红城的石板路上。风掀动旧月饼盒磨毛的纸边——当年刻进南疆硝烟里的四行战地诗，如今早换了模样：“身披硝烟赏明月”熬成了阖家围坐沐银辉，“御敌守边度佳节”熬成了举国同庆升平夜，“中秋月饼犒将士”熬成了千样饼甜递万家，“既表慰问又祝捷”熬成了河山长红岁岁安。

　　年年中秋，漫城的桂花香裹着月饼甜往远处飘，直飘过边境山梁，落在南疆烈士陵园的碑石上，隔着42年的中秋，给守国门的战友们，递去了一口热乎的太平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