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初出茅庐的丫头之二

云水禅心

我抱着书本站在教室门口，先抬眼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两间旧教室，灰砖铺的地面已不平整。三列六排的课桌，摆放的满满当当，三四十个孩子静静地坐在教室里，讲桌边缘磨得发亮。说是五年级的孩子，好些个头已经蹿得老高——我净身高一米六三，在女老师里不算矮，可站在那些抽条拔节的半大孩子跟前，居然真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们的眼睛，忽然就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之前教学，看惯了小娃娃圆乎乎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连闯了祸都是直愣愣站着哭，憨气都写在脸上。猛地接手这帮半大孩子，看他们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得干净，眉梢眼角藏着少年特有的敏锐和自我，还有点没褪干净的狡黠，我手心暗暗冒了汗：这帮鬼灵精，我能镇得住吗？

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底下的孩子早就听说要来新老师，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我还没把教案放稳，一声响亮的"起立"响在耳边，紧接着就是板凳腿刮过灰砖铺地的闷响，踢里哐啷乱成一片。三条腿晃悠的凳子、被刻得坑坑洼洼的桌面、歪歪扭扭摆不齐的课桌，在物资紧俏的年月里，坏桌凳比正经能用的还多。有人扶桌子差点带翻了板凳，有人起身太急一个趔趄差点栽到过道里，还有个高个子男生捂着嘴缩着脖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憋笑。

我绷着脸，眼神不躲不闪，落在那个偷笑的男生身上，没说话。我在心里先给自己打了预防针：头一节课可不能让他们摸透我的脾气，要是一开始就压不住，往后的课更没法上。就这样，我睁大眼睛盯着他。全班同学也跟着站在原地，没人敢动。足足两分钟。我知道这时候，沉默才是最管用的杀招——教室里的喧闹一点点静下来，最后连呼吸声都轻了。等彻底静了，我才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坐下。"

转过身，我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课题。粉笔碰着黑板面，发出短促的"嗒嗒"声，一笔一划，横平竖直都写得认真。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能听见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没急着转身，退后一步看了看写在黑板上的课题，发现最后一个字有点歪，拿起黑板擦擦掉，又重新写上，才把剩余的半截粉笔放回粉笔盒，习惯性的两手轻轻地拍了拍沾在手指上粉笔灰。

"大家读读课题，猜猜课文里会讲些什么？"

顿了一下，我又补了一句："从这个课题，你想知道什么？"

同学们看看黑板又看看我，眼睛里有疑惑。我让他们自己默读课本内容，然后再回答。

学生开始呼啦呼啦地翻书，低头看课本。我耐着性子在等待，环视教室一周，目光停在第三排靠窗那个女生身上——她低着头，手指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我没点她，轻轻走到她旁边停下。她抬眼看了我一眼，赶快抽回手，拿起课本阅读起来。

在讲课过程中，我故意在关键处顿了一下，留个缺口让学生回答。前排一个孩子果然坐不住了，手举得半遮半掩的。我点了，他站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还没有说话，就有学生抢着说:“他叫小亮″。他回答了半句，又卡住了，脸涨得通红。我没催，等了两秒，说："坐下，想好了再补。"

他坐下的时候偷偷松了口气，我看在眼里，嘴角压了一下，没让他发现。

课就这么往前推着走。四十分钟，我嘴里讲着，眼角余光扫着最后一排那个高个子——就是刚才憋笑那个，他这会儿正拿铅笔戳橡皮，一下一下的，节奏比我的讲课慢半拍。我手在讲台上轻轻叩了一下，不重，就两声。他手停了，橡皮滚到桌下，他先看我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橡皮，才又看起课本。

后半节课我背过身去写板书。写了几行，听见后排有窸窣的纸响。我没动，粉笔接着走，写完一行，手腕一翻，从粉笔盒里摸了颗小的，侧过身，抬手一甩——

白点划过半空，"嗒"一声正砸在那个传纸条的男生脑门上。他猛地一愣，抬头撞上我的眼睛，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赶紧把纸条攥手里，低头抠课本。

教室里翻书声都轻了。

我转回去接着写板书，半句多余的话没说。

那节课还算顺当。往后日子一长，他们才知道我厉害的地方不在粉笔头。

后来青莲请产假，校长让我兼代她的语文课以及班主任工作。

班主任工作，这一干就是26年，没有一分钱的班主任费——那年月，都没有班主费，大家都也不会计较这些。只要站上讲台，心里揣着的就是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