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ura Smith: The Art of Vanishing 碰到一本书也是缘分。一个慵懒的周日下午,在小镇图书馆闲坐,看到这本书,静静地躺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我随手拿起来,看了封面,读了封底,被作者的头像吸引,紧抿的嘴唇、犀利的眼神、披散的长发、健美的肩胛和手臂。随意翻到书的一页,读到她买婚纱的那一段,七姑八婆都跟着,她怕累赘人家,试了第一件婚纱,便说“就是它了”,几分钟搞定,史上购买婚纱最快速度。这样有个性的作者,立刻勾起我的好奇心。<br><br>书借回家,一读便放不下来,又有些舍不得一口气读完。这样的阅读体验,给平凡琐碎的日常生活增添了一层神秘感,仿佛过着双重生活,一面是自己的工作和家事,一面是书中人物和作者的生活。<br><br>书的标题是”The Art of Vanishing -- A Memoir of Wanderlust”。 “Vanishing”,对物而言中文可译为”消失“,对人而言可译为”失踪“。失踪,一个人失踪了,一般来说,是一件很不幸甚至很可怕的事情,被谋杀?自杀?出走?下落不明。但是,这里的标题是”失踪的艺术“。失踪还能艺术?!<br><br>“Wanderlust”,我很喜欢这个英文词。“Wander”指不安于一个地方,要去新的地方,要走动,但不是单单的旅游。“Lust”,本指对某一个人强烈的性渴望,跟“Wander”在一起,Wanderlust,勉强可译为“对远方的渴望”、“游荡者”?<br><br>大部分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坐在家里或者办公室,莫名地突然很想出远门,很想背起包就走。对远方的渴望,可以说是与生俱来,深入我们的基因。所以才会经常听人说,“等我退休后,我要去周游世界”。<br><br>大部分芸芸众生,也就停留在“渴望”阶段,即使等到退休后,也很少人去周游世界。但是,芸芸众生之外,总有少数幸运或者不幸(依不同的角度)的人,他们对远方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就如约翰穆尔的“山在呼唤,我必须去”那样,带着无可选择的急切。<br><br>书中提到两个瑞典德语词:heimweh 和 fernweh。前者是思乡的意思,思乡是一种病, 英文叫做homesick。后者指思念远方,也是一种病,同一个词根。思乡容易治,回故乡就好,故乡是个固定的地方。思念远方的病不容易治,远方一旦到达,就再也不是远方。因此,患这种病的人,一生都在不停地寻找新的远方。<br> 这本书穿插两个女人的故事,一个是作者的课题研究对象Barbara Newhall Follett,生于1914年,天才女童作家,12岁出版了第一本小说,14岁出版第二本小说,受到广泛好评,但是,1939年12月年仅25岁时神奇失踪;另一个是作者自己,Laura Smith,现在大概三十岁左右(网上找不到她的出生年),在25岁即将结婚正被一种“trapped”的感觉困扰的时候,“遇到”前者的故事,被深深吸引,开始了追寻失踪之谜的课题。<br><br>但是,这不是一本神秘或侦探小说。这是一本传记和自传记,一本女人在爱情婚姻家庭和自我之间走钢丝的心路历程。自传的那部分,作者坦诚得有时让我以为她在写小说。写小说,套着小说人物的外衣,作者也许可以大胆袒露自己。在书末,作者写到她父亲读到这本书,对她说“You are fearless(你无畏)”, 她自嘲说”Shameless(无耻)”吧。是的,作为一个作家,自己和家人都要为写作付出隐私的代价。<br><br>说到失踪,想起我和先生刚开始约会不久,有一次坐在咖啡馆聊天,聊得很深,他说道,当没人知道他在哪里的时候是他感到最安全的时候。“I feel safest when nobody knows where I am.” 我当时一字字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琢磨着,不太理解。他说他从小喜欢一个人到树林子里去,大冬天的水牛城,林子里几尺深的白雪,他躲在林子里,没人知道他在哪,没人找得到他。我虽然不太理解,但打那时起我就学会给他空间,让他享受“最安全”的时光。这大概是最本真的失踪的艺术。<br><br>后来,我自己爱上了荒野。还记得唯一的一次独自一人off trail hiking,在穆尔山径上爬“油画夫人”峰,没有现存的山道。当一个人很快消失在茫茫荒山乱石丛中时,一种奇怪的互相矛盾的感觉升起,一方面有些害怕,一方面好像又觉得极度安全,因为这世间没人知道我在哪。近墨者黑,结婚几年,我也学会了他的句式。说到穆尔山径,前不久草叶医生发朋友圈,雷兹草原的秋色,我竟然忍不住泪水都出来了。你那么美的时候,我却不能去看你,一种“trapped”的无奈和悲哀。我看过你的夏天,还想看你的秋天,你的冬天。那时候,真是体会到了思念远方也是一种病。<br><br>喜欢独自旅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哪怕只有一两星期,也是如甘泉一样滋润思念远方的心。 这大概也是“世间没人知道我在哪”的安全感吧,失踪的艺术。<br><br>哈哈,我再这样继续把自己牵扯进去,要变成三个女人的故事了。<br><br> 作者那么坦诚地写自己的开放婚姻,写自己在开放婚姻中的微妙心理。思念远方,猎奇探险旅行,是一回事;拿自己的婚姻来探险,是另一回事。没有尝试过开放婚姻,想必如玩火吧。正在上映的电影《科莱特》,上世纪前半叶法国很有影响力的女作家,她的丈夫鼓励她去玩同性恋,寻找写作灵感。<br><br>一个女人,不管如何有个性,不管如何要自由,终归是情感动物,一定程度上,这也是女人的悲哀。芭芭拉,这本书的主题人物,神童女作家,五岁能打字,十二岁出版第一本小说,十五岁有出版商给她一笔钱去航海周游世界写书,二十一岁跟一个男孩子后来的丈夫去走刚开辟的阿帕拉契山径三个月。这样一个才华横溢、坚强独立的女性,人生的两大打击,第一是十四岁那年她父亲有外遇,抛弃妻子和孩子;第二是二十五岁那年,她自己的丈夫有外遇。她的失踪是在发现丈夫外遇、两人吵架之后。作为粉丝,我们爱天真地幻想,她身上带着五十块钱,离家出走,去到她挚爱的大海,周游世界,或者在天涯海角的某一个美丽小岛,过着“世间没人知道我在哪”的“安全”桃源生活。可事实呢?也许她被有外遇的丈夫谋杀灭尸?也许她跳桥自杀、尸骨消失于冬天的大海?尤其不可思议的巧合是,她在航海中有一段罗曼史,那个人比她年长,在得知她结婚后,还给她写过“我永远爱你”的信。在芭芭拉失踪前两年,他结婚了,婚后五个月,他在西岸的华盛顿州离奇失踪,两个月后,他的尸体在麻州的海滩被发现。<br><br>这些事,这些可能性,想起来觉得挺害怕挺悲哀的。思念远方也好,独立自由也好,女人是不是还是得安分过日子,在有限的空间里做做梦、伸展伸展筋骨就好,呵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