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不见古时月

薛宏新

今人不见古时月

文/薛宏新

李白有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短短一句，道透了天地恒常、人事翻新的道理。月亮还是那轮老月亮，脚下还是原阳这片黄河滩土，可月下的光景、庄户人的日子、乡土里的烟火气息，几十年光景，早就换了人间。我土生土长，一辈子扎根故土、守着平原过日子，年年中秋抬头望月，越到老越品得出这句诗里的沧桑滋味。

咱原阳是纯平原地界，一马平川，无山无岗，天底下的月亮，数这里最敞亮、最实在。自古以来，这轮圆月悬在博浪上空，照过老辈人开荒治滩、扛堤防汛的苦日子，照过盐碱荒滩的枯寂岁月，照过一代代庄稼人土里刨食、勤扒苦做的朝朝暮暮。月没变，天没变，唯独人间日子，岁岁翻新，再也寻不回旧时模样。

我小时候的月亮，是盐碱滩里养出来的清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下，村里没路灯，晚上黑得透彻。天一擦黑，整个平原静悄悄的，家家户户土墙矮院、土路坑洼，入了夜全靠月光照亮。那时候土地赖得很，冬春起白碱，地皮泛白，十种九不收，庄稼过日子全看老天脸色。白日里农人躬身下地，治碱、锄田、护河堤，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到了晚上，唯有一轮明月，安安稳稳照着村落和田地，是乡下人夜里最踏实的光亮。

旧时过中秋，乡下人不图热闹排场，只讲诚心规矩。老辈人传下来的礼数，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年年中秋夜里，家里奶奶、母亲早早收拾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摆上自家树上结的石榴、柿子、秋梨，再放一包麻纸裹着的五仁月饼。那年月日子紧巴，月饼是稀罕物件，走亲戚送来的，舍不得吃，先敬天敬月，礼毕之后全家分尝，一人一小块，吃得仔细、过得隆重。

夜里无风无喧，老人们蹲在墙根，抽着旱烟，扯着庄稼收成、黄河水情、乡里琐事，话语慢悠悠的，朴实接地气。我们一帮乡下娃，没玩具、没消遣，趁着满地月光，在村巷田埂疯跑打闹。那时候的月色真亮，铺在盐碱地上，白花花一片，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碱霜。虫鸣细细，晚风软软，村子安安静静，日子过得慢腾腾、稳当当。那时候的月，照的是穷日子，暖的是庄稼人的心。

岁岁流年，故土巨变。这几十年，原阳人一辈接一辈，引黄淤灌、改土治碱、修渠铺路、深耕垦荒，硬生生把白茫茫的盐碱滩，改成了万顷良田。从前怕旱怕涝、靠天吃饭的薄地，如今田成方、渠成网、路相通、旱涝保收；往年滩区百姓住矮屋、守荒滩、年年防汛担惊受怕，如今全都搬进了宽敞整齐的新社区，安居乐业，再无后顾之忧。

现如今的原阳，城乡利落鲜亮，大路通畅，楼房整齐。一到夜里，满城灯火通明，大街小巷亮如白昼，车流人流不断，烟火气十足。中秋更是热闹，市面上月饼各样各式，吃食富足，家家户户团圆热闹，日子富足安稳，是老辈人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日子越来越好，可我总觉得，如今的月亮，没有从前耐看了。

人间灯火太盛，霓虹流光盖过了月色清辉，高楼遮挡了平原的阔朗，市井喧闹掩住了乡夜的静气。现在的人望月，多是赏景抒情、凑个热闹，少了老一辈人敬天惜地、感恩水土的诚心。古时的月，配的是薄田布衣、粗茶淡饭、朴素人心；如今的月，照的是盛世繁华、衣食无忧、万家安乐。

月还是千古明月，景已是今世新景。这轮圆月，看过古人的清贫劳碌，照过旧时滩地的沧桑贫瘠，如今又稳稳照着故土丰收、人间安稳。天地亘古不变，人世岁岁更新，古时的月色、旧时的慢时光、旧时的乡土心境，再也寻不回来了。

人到中年，守土半生，看过故土沧桑变迁，更懂岁月珍贵。今人虽不见古时明月的清寂纯粹，却承接了老一辈吃苦耐劳、踏实向善的乡土风骨。时代往前走，日子往好过，盐碱成沃野，荒滩变家园，这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万古明月照古今，一轮清辉暖博浪。岁月更迭，风物换新，不变的是这片黄河滩的敦厚水土，是原阳人代代相守的烟火初心。月圆岁岁依旧，故土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