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莽娃春秋（十七）

云中山人8706958

十七挤车大逃亡突封锁历经生死劫完蛋就完蛋武斗花省城逞疯狂 “突！突！突！突!.......” 一列超负荷的蒸汽客运列车，艰难地喘着粗气，步履蹒跚地爬进一座高山脚下的狭小车站，“哧——”的一声吐出一口长气，精疲力竭地慢慢向露天水泥站台边靠拢。 一大群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一见列车减速进站，就发疯般地追逐着车厢，争先恐后地抓住车厢门的把手、车窗的边缘，吊在列车上随车跑动；列车尚未停稳，就拼命地往半开的车窗上爬，向本已拥挤得几乎关不上门的车厢门里挤。 最先挤上车厢的莽娃，两手紧紧抓住车厢门边的把手；一面蹶起屁股，使劲把背后的人往车厢里顶；一面高喊着，随他从马鞍公社跑出来的侯二等几个人的名字，同时用力往车厢门里拱。 车厢里早已人满为患。两个人的硬座上挤着三个甚至四五个人，两排座位间人紧贴着人，过道里人挤压着人，行李架上蜷缩着人，门已被挤破的厕所里塞满了人...... 随着“隆！隆！隆！......”的车轮滚动，火车终于挣脱了，无法挤上车但仍亡命地企图往车上爬的人；嘶哑地喘息着，驶离了车站。 闷热的车厢里一派喧嚣： 憋得难受的孩子在“哇哇”哭叫，挤丢了同伴的人在呼喊张三、李四，挤压得心慌的人们在破口大骂......呼吸的浊气、身体的汗气、放屁的臭气......一派乌烟瘴气，笼罩着狭小壅塞的空间。 侯二等人早已挤不见了身影，凭着浑身的力气和高大的身躯，莽娃矗立在两节车厢的结合部；站稳脚跟后，再放眼前后，打量着车厢里像挤油渣一样的乘客，心里想： 看他们的样子，可以肯定很多人是和自己一样，在双庆城戳了笨（做了错事），站不住脚，不得不前往省城逃难的“双红派”；一些人肯定是趁混乱到处乱跑的红卫兵，少数人肯定是没得办法非得赶火车不可的老百姓......不然，哪个舅子愿意来受这种洋罪！ 忽然，耳边响起了孩子的哭声。莽娃低头一看，发现一个矮小的中年农妇，挤贴在自己身体左面；哭声，就来自她紧护在胸前的一个约三岁大小的女孩。 中年农妇背上背着一个布包袱，已哭声沙哑的孩子紧贴在胸前；阵阵挤压，使她头晕目眩、满头冒汗、狼狈不堪，眼看就要精疲力竭、难以支撑。 莽娃一边用身体抵抗着周边不时涌来的压力，尽量避免传递到农妇和她抱着的孩子身上，一边着急地对农妇说： “大嫂，快点儿把娃儿递给我！娃儿要遭不住（支持不住）了！” 正惶恐无助的中年农妇，闻声抬起头，信任地看了莽娃一眼；然后，慢慢地把孩子递到了莽娃伸出的手上。 两手接过孩子，尽可能向上平托着，惟恐孩子受到挤压；尽管莽娃力气大，但身在拥挤的人群中，并且始终向上举托着二十多斤的孩子，加之车厢里令人窒息的空气，久之也感觉双臂逐渐胀麻；只好竭尽全力勉强支撑着，禁不住额头冒出了颗颗汗珠...... “呜——！”随着一声长鸣，火车驶进了一个山间小站。 农妇从人缝间通过开启的车门，看到了站台后熟悉的山崖，不禁兴奋地喊叫起来： “到家了！妹儿，我们总算回到家了！” 见农妇兴奋得流泪的样子，莽娃也高兴起来；连忙抱着孩子，分开众人，护着她挤到车厢门下的站台边；然后把孩子送到她的怀里。 农妇接过孩子，千恩万谢；莽娃却一言不发，转身挤进上下车的人群；抓住车厢门把手，一纵身，站到车厢门下的铁梯上。 ...... 正要抬腿往车厢门里拱，车厢顶上忽然传来喊声；莽娃仰脸一看，见车厢顶上悠闲地坐着好几个年轻人，正在向前面车厢顶上的人挥手喊话。 “好宽生（宽敞）的地方！” 莽娃一面自言自语，一面踮起脚尖；伸手抓住车厢边缘的一个突出部位，同时提起右脚踩到车厢门把手上；然后，手脚一起发力，身子向上一耸，左脚“腾”的一声，踩到车厢顶部；再抓住两节车厢结合部的凹凸处，慢慢挪动身躯，放下臀部；也像前面的几个年轻人一样，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结合部边的车厢顶上。 刚刚坐稳，火车就带着沉重的喘息，慢慢滚出车站，然后开始加速。 火车跑动带起的凉风扑面，座座山峦迎面而来，又向身后跑去。摆脱了车厢里窒闷喧嚣氛围的莽娃，兴奋而好奇地东张西望；时而仰面打量天上的白云，时而俯身观看地下的山川，时而双目注视着火车烟囱喷出的团团浓烟出神...... 突然，莽娃觉得自己仿佛骑在一匹奔驰的乌黑高头大马上，头戴黑盔，身披黑甲，一手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一手拼命舞动丈八蛇矛，口中“哇喇喇”地呐喊着，正威风八面地向“伪派”的千军万马扑去...... “呜——！” 正在想入非非，陡听一声火车长鸣；猛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张黑洞洞大嘴；根本来不及害怕，莽娃本能地俯身护头，紧闭双眼，死死地伏在车箱顶上，身不由己地随着列车向着大嘴冲去。 “轰隆隆、轰隆隆......” 耳边是不绝的轰鸣，身上感觉阵阵燥热，灼热的沙粒状不名物不时击打着全身裸露部位......莽娃绝望地想： 完了！肯定遭蟒蛇吞进肚皮里头了。格老子，这一回儿算全部完球了！ “呜——！” 随着一声吼叫，莽娃忽然感觉浑身凉意；忙睁开紧闭的眼睛，惊奇地发现，刚才钻进蟒蛇肚皮的火车，仍然在沿铁路向前行驶；扭回头一看，后面车厢正一节节陆续钻出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哦——！原来是火车在过洞子。” 惊魂方定的莽娃喃喃地自言自语。 火车蜿蜒着，马不停蹄地向西行进。 一轮血红的太阳搁在西边的山垭上，轻飘的红色云片、连绵的红色山峦、无边的红色原野......天上地下被映照得一片通红。 莽娃突然觉得好象回到了夕阳下的家乡，情不自禁地看得目瞪口呆。 “呜——！” 又是一声火车怒吼，从沉迷中一下醒过来的莽娃，猛地发现火车正行进在八、九层楼高的桥梁上；狭窄的桥身完全被车厢盖住，火车好象悬浮在空中；奔腾翻飞的河水，在屁股下深深的河沟里滚滚滔滔...... 即将掉进深沟葬身鱼腹的恐惧，使莽娃又一次闭紧了眼睛，一下子扑倒在车顶上；同时双手紧紧抓住、双脚使劲蹬住车箱结合部的凹凸部位......只有满耳的风声在咆哮，车轮撞击铁轨结合部的巨响在轰鸣。 好久，好久......好象整整过了一辈子。 莽娃仿佛觉得，火车终于过完了桥梁；慢慢睁开眼睛打量，火车正行使在一条平直的轨道上；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长气，缓缓地坐直了身躯。 夜色渐渐掩盖了山川、城市和村落，天上无数星星在眨眼，地上几点灯光在闪烁；空旷的原野，回荡着火车有节奏的巨响和不时发出的声声长鸣。 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至，滚滚黑云瞬间吞没了满天星星。 裸露在车厢顶上的莽娃，连忙伏下身躯，避过了骤然而至的风头；正庆幸躲过了被卷下车顶的劫难，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随风劈头盖脑砸来，顿时全身湿透，成了一头耷拉着翅膀在暴雨中呆楞着的落汤公鸡...... 在风雨夹击中，火车嚎叫着驶进了又一个车站。 车尚未停稳，莽娃就两手吊着车顶的凹凸部位，两脚踩着车厢门把手，一纵身跳到车厢门前的踏板上；湿淋淋地挤进人群，两手紧抓住车厢门把手，把身子稳定在根本无法关上的车厢门旁边。 ...... 火车又启动了，疾风暴雨慢慢转变成了细雨霏霏。 裹着透湿的衣裤站在人群中，莽娃久久地望着车厢门外的夜空出神；突然感觉周身时热时冷，头脑阵阵发晕；晕乎乎中，不自禁地合上了双眼，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忽然，一阵高音喇叭的喊叫声闯入酣梦；莽娃艰难地睁开紧粘着的双眼，探照灯的雪亮光柱，从车厢门前一扫而过；前方铁路旁数十米处的一座楼房上，发出的声嘶力竭的男高音迎面扑来：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世界上一切反动派对待人民事业的逻辑，他们是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这是一条马克思主义的定律。’ ‘双黑派’的坏头头们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他们就是一批不折不扣的反动派，他们是绝对不会逃脱‘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的定律的。 受蒙蔽的‘双黑派’群众们！ 现在是该你们猛醒的时候了！‘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赶快和坏头头们彻底画清界限，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们革命造反派优待俘虏......” “啪啪啪——” 从火车头窗口向喇叭发声方向，射出一排子弹。 “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前方楼房上，串串机枪子弹闪着火光向列车扑来。 “嘘——”，一声呼啸；莽娃突然觉得耳畔一阵灼热，同时听到 “哎哟”一声尖叫；旁边一个人，“咚”的一声掉进路基边的石沟中...... 火车加足马力，怒吼着，拼死冲过喷吐着枪弹火光的楼房。 “突突突突...... 突突突突......” 追逐着列车的机枪声渐渐远去。 ...... 夜幕慢慢拉开，朝霞染红了天地；在山地、丘陵中艰难跋涉了整整一夜的超载火车，又如牛负重般爬行在广阔的平原上。 衣服早已捂干的莽娃，面对一望无际的原野，新鲜得张大了嘴巴；贪婪地注视着，慢慢向后退去的田园、村庄、城镇......一夜的饥渴、疲困、艰险早已忘记得一干二净。 “呜——！呜——！呜————！” 火车喘息般地长鸣着，缓缓驶进了省城北门车站。 列车尚未停稳，乘客们就呼叫着，争先恐后从车门、车窗、车厢顶部，往站台上跳......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必须提高纪律性，坚决执行命令，执行政策，执行三大纪律八项主义。’ 旅客同志们！ 请自觉排好队，从各个出站口依次检票出站......” 车站出口处的高音喇叭，对着下车的人们一遍又一遍地喊叫。 根本没有任何人理会高音喇叭的呼喊，数千人汇集成的洪流，咆哮着向出站口狂泻；冲开了值勤的人墙，冲毁了出站口的护栏，肆无忌惮地向站前的大街小巷流淌。 …… 　　莽娃和侯二等人住进了省农业厅接待站；和先期到达的王干精等数十名马鞍公社“双红派”战士，会聚到了一起。 接待站是省农业学校的校舍，师生员工早已停课造反闹革命，校园里一派被洗劫后的狼藉。 学校里和社会上与双庆城一样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支持“双红派”的省城“八、八派”，另一派是和“八、八派”针锋相对的“工造司”。在“双红派”的武力支持下，省城里的“工造司”绝大部分被赶到了郊区；省农校和城里的其他地盘一样，基本上成了“八、八派”的一统天下；只是偶尔有“工造司”的小股人员，潜入学校进行骚扰。 在王干精的引领下，莽娃等人走进了一座砖砌的五层教学楼；顺着楼梯爬向五楼，经过的楼梯口都设置有装满河沙或鹅卵石的麻袋堆垒成的路障。 五楼是一间大教室，教室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二三十张单人旧蔑席，十多床发黑的旧被单胡乱地堆在蔑席上，一种莫名的臭气充溢空间，这就是三十多人睏觉的地方。 指着教室门边的一堆石头、木棒，王干精对莽娃、侯二等人说： “睡瞌睡时把眼睛睁着点，一有事情就要马上爬起来，用这些东西跟老子亡命的整！” ...... “起来！起来！龟儿子们快点起来！天都大亮球了，还在挺尸（睡觉）。” 失踪了一天一夜的王干精，天微微亮时却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一边高声叫骂着，一边走进教室，一把掀开睡在门边的侯二裹着身子的被单。 “吼！吼......吼个......个......鸡鸡......公！” 睡眼惺忪的的侯二，两手揉着眼睛，边吃力地回骂着，边缓缓地坐起身子。 见一个个懒洋洋的样子，王干精急匆匆地催促： “快点！跟老子快点起来穿衣服。马上有紧急事情。” 听说有紧急事情，大家以为是“工造司”杀回来了，“腾、腾、腾”地连忙跳起来，纷纷挤向门边，拿的拿木棒、抓的抓石头...... “不是‘工造司’杀进来了，是指挥部命令我们立马集合，有大事情要干” 王干精边说边转身向楼下跑去。莽娃见状，把汗衫一把搭在肩上，赤裸着上身，拉开大步跟着向下跑；其他人也一窝蜂似地向楼下拥去。 跟着王干精跑了两三条街，莽娃们来到了一个老名字叫演兵场的大坝子。 大坝子里，已经东一堆西一堆地或站或坐了好几百人，从四面八方还有队伍陆陆续续赶来。看样子、听口音，来集中的人几乎都是从双庆市到省城逃难的“双红派”。 过了一会儿，从大坝子东边开来了几辆蒙着帆布的大卡车，一辆头顶上露出两个大喇叭的宣传指挥车开在前头，“哧”的一声，刹在大坝子中央。 车还没有停稳，大喇叭就喊叫起来： “各队领队请注意！各队领队请注意！ 请各队领队带两名队员，到我身后的大卡车旁排队，等候分发今天中午的干粮。......” 干粮是每个重约半斤的两个大馒头。领到馒头的莽娃，狼吞虎咽地将中午的伙食全吞下了肚，跑到大坝子边的水管子旁，伸嘴对着管子，一开龙头喝了个饱；然后，用手抹抹嘴，打着饱嗝走回队伍中。 刚一屁股坐到地上，王干精跑过来，不由分说拉起莽娃就走，一直来到宣传指挥车后面。 一个大模大样近四十岁的男子，上下打量了莽娃一会儿，然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嗯，就是你，你就是今天的——旗手。” 从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上，搬下来一批批武器；有尖锐的长矛、锋利的大刀、坚实的木棒、形状各异的鹅卵石，还有少量的枪支。一辆车上装满了白花、白布和几长段白绸。 在几十个人的忙碌下，开始了车运物资的分发。 高音喇叭里，一个激昂的男高音响起来： “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 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的林副统帅，教导我们： ‘在需要牺牲的时候，要敢于牺牲，包括牺牲自己在内。完蛋就完蛋，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下定决心，就死在战场上。’ ‘双红派’的革命战友们： 为了显示我们‘双红派’，誓死反击‘二月逆流’，‘跟着毛主席重上井冈山’的坚强革命意志；为了表达我们为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而血战到底，不惜为革命造反牺牲生命——‘完蛋就完蛋’的坚强决心；为了悼念为反击‘二月逆流’而英勇捐躯的革命烈士，为了展示我们‘双红派’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雄风，为了声援省城‘八、八派’的革命战友，为了彻底扑灭‘工造司’仍然负隅顽抗的嚣张气焰；我们赴省城‘双红派’文攻武卫指挥部‘完蛋就完蛋’战斗团，组织了这次誓死反击“二月逆流”的‘完蛋就完蛋’示威大游行...... 全体参加游行示威的人员，必须遵循伟大领袖毛主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教导，坚决排除一切干扰，冲破一切阻力，誓死歼灭一切敢于阻挡我前进步伐的敌对势力......” 在高音喇叭的喧嚣声中，在杂乱地忙碌了近两个小时之后；游行队伍气势汹汹地出现在省城的宽阔马路上。 队伍打头的是一面惊心动魄的团旗。 团旗以白色被单缝接而成，宽约三尺、长逾一丈；下端剪裁成一个约三尺长的倒V字形，上部大书“双红派文攻武卫指挥部”两横排墨色大字；从上而下的 “完蛋就完蛋战斗团” 斗大黑体字，几乎爬满整个旗面。 团旗从一根碗口粗细、长近二丈的楠竹竿顶部垂下，恰似一面巨大的“招魂幡”。 “招魂幡”的楠竹幡杆稍向前倾，固定在一辆铁制的四轮手推车上。手推车的前挡板上系着一个直径逾五尺的花圈，花圈正中墨写一个斗大的哀字。推车手，正是被命名为旗手的打扮怪异的莽娃。 莽娃头上裹着一圈白布，白布尾端从耳畔吊下尺许；右胳膊插入白布汗衫的右袖，左胳膊及半边上身裸露，下身着一条裤腿过膝的黑色短裤，脚蹬一双稻草编织的硕大草鞋；两柄闪闪发亮的大刀交叉插在后背，颈侧耳畔飘动着系于刀柄环上的白绸；一双大手紧握手推车后部的车把，神气十足地推车走在游行队伍的前列。 手推车两侧，各有五个彪形大汉一字排开，其打扮和莽娃无异；每人双手斜向上，举着一根顶部白绸飘荡的尖锐长矛；拱卫着招魂幡似的团旗，威风凛凛地在大街上昂首行进。 招魂幡后是长矛方阵。数百支长矛林立，矛杆和矛头结合处都扎着一朵白花，稍远望去像一片白花花的波浪。 长矛阵后是宣传指挥车。车头上扎着一朵白绸大花，车厢两侧各挂着一条白布横幅。左面一条浓墨大书：还我战友！右面一条淋漓似血：血债血偿！ 宣传指挥车后是大刀方阵，大刀方阵后是木棒方阵，木棒方阵后是鹅卵石方阵...... 每个方阵前，都有一面大书“完蛋就完蛋战斗团”字样的招魂幡式的旗帜。数名领队全副戎装，脖子上挂着一支系着白花的冲锋枪，威风凛凛地行进在每个方阵的前面。 两方阵之间是两辆整齐并行的卡车，每辆卡车头前都系着一朵白绸大花；两车厢相邻的前侧均竖着一根竹竿，两车的竹竿之间均挂着白布为底、浓墨书写的横幅。横幅上的标语口号分别是： 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 造反烈士永垂不朽！ 跟着毛主席重上井冈山！ 向‘工造司’讨还血债！ 哀兵必胜！ ...... 随着队伍的滚滚行进，高音喇叭轮番播送着毛主席语录歌、诗词歌，林彪的《完蛋歌》；高亢、激越的歌声在空中回旋：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我失娇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在需要牺牲的时候，要敢于牺牲......完蛋就完蛋，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下决心，就死在战场上......” 每当歌声间隙，高音喇叭中一个高亢的男声，就会不失时机地铿锵高呼： “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 接着尾声，两千余人的队伍立即有节奏地挥动着手中的武器，齐声吼叫： “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 一遍遍“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的吼叫声在空中震荡，闻者无不胆颤心惊。 杀气腾腾的游行队伍所到之处，街边店铺忙忙掩上大门，人行道上行人纷纷躲避；没有经历过如此阵势的省城百姓，见状无不惊惧，惟恐不测之祸突然从天而降。 ...... 来到省军区大院门前，游行队伍停下脚步，面对大门前的一排值勤官兵一字排开；在高音喇叭中男声的带领下，有节奏地挥动手中武器，齐声高呼： “省军区支左有功！双城警司支保有罪！” “改组双城警司！向双城警司一小撮讨还血债！” “向省军区广大官兵学习！向省军区广大官兵致敬！” “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 ...... 在阵阵口号声中，游行队伍继续沿着宽阔的公路行进；从军区门前游行到东门，从东门游行到北门，再转头浩浩荡荡地向南门涌去...... 南门外的城乡结合部，是“八、八派”势力较为薄弱的地方；“工造司”的文攻武卫前敌指挥部，就设在南门前的一座五层大楼里。 大楼顶上，竖着一面“X X市工人革命造反军司令部前敌指挥部”的红色大旗；旗杆两侧用沙袋堆垒起两道防御工事，沙袋上面架着两挺轻机枪。几个“工造司”战士，背着枪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一个皮带上插着手枪的小头目模样的人，不时将挂在胸前的望远镜举到眼前，向自北而南的公路上了望。 突然，小头目惊慌地喊叫起来： “不得了啦！好像是‘双黑派’的人杀过来了！” “有好多人？” “看不到尾巴，黑压压的一大片，至少有好几千人。” “你们盯到起，不要惊炸炸（惊慌）的叫唤，不要乱跑，我下楼去报告，然后再通知你们怎么办。” 小头目边说边转身向楼下跑去。 余下的人惊惊惶惶地向北边张望，涌动的游行队伍慢慢进入了视野，甚至隐隐约约传来了高呼的口号声，而小头目却一去不返。 见大势不妙，几个“工造司”战士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楼口拥去，争先恐后地往楼下跑。 每一层楼都不见人影，正是午餐时候的食堂里甚至厨房里也空无一人；只有桌子上散乱的碗筷，打饭窗口边冒着热气的饭菜...... 几个人拉开双腿，不要命地向南门外的郊区飞跑。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综。 ...... 游行队伍来到大楼前方近两百米处，高音喇叭突然发出了攻击命令；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 为了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为了为死难的革命战友讨还血债，向着敌人的巢穴，冲啊——！” 莽娃丢开手推车把，双手拔出背上大刀，胡乱地挥舞着，“哇哇”地吼叫着，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长矛队、大刀队、木棒队......乱纷纷地喊着“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的口号，一轰而上。 冲进空空如也的大楼，一阵乱刀、乱棒、乱石......砸得玻渣纷飞、门楣垮塌、桌凳散架......楼上楼下、楼内楼外，瞬间一派狼藉…… “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口号声响天彻地，整栋大楼被震荡得左右摇晃。 早已饥肠辘辘的莽娃，一冲进大门就闻到了饭菜的诱人清香；迫不及待地循着香气，快步跑进食堂；立即丢掉手中双刀，伸手抓起桌子上的大碗，在大甑子里舀上一碗干白饭，站在桌前就狼吞虎咽地刨将起来。 一大批人随后赶到食堂，在摔盆夺碗的饭菜哄抢声中，几大碗饭菜转瞬被莽娃扫荡得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