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67年盛夏,灼人的日头把沈阳城烤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挥不开的躁动。姐姐放暑假,领着还未成婚的姐夫从北京回沈阳探亲。彼时社会氛围特殊,大字报铺天盖地,成了街头巷尾最惹眼的存在。闲来无事,我便陪着姐夫往兴顺街去,想亲眼瞧瞧那满城的“大字报文化”。我们坐着老式摩电车晃荡,离目的地还差一站时,姐夫忽然提议提前下车,说想沿路多看看街景。我虽摸不着头脑,却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下了车。</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踱着,两旁的大字报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内容五花八门,有的字句激昂,有的满纸沉郁。走得我双腿发僵,忍不住埋怨姐夫,怪他非要提前下车,害我平白多走这么多冤枉路。姐夫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辩解,眼底藏着对周遭一切的好奇与思索。如今回想,他那时不过是想多贴近几分这股时代的浪潮,多窥见几分世间的真实百态罢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姐姐提议带姐夫回盖县老家,见见家乡的父老,顺便就近逛逛,我自然也乐呵呵地跟着同行。三人坐上开往盖县的列车,一路上谈笑风生,从国家大事聊到邻里家常,无话不说。可好景不长,没走几站,列车上忽然涌上一群凶神恶煞的造反派,他们手里攥着棍棒,挨个对着乘客搜身。好在我们没带任何违禁物品,他们翻查半天一无所获,只能悻悻离去。</p><p class="ql-block"> 列车继续往前开,我依旧兴致勃勃趴在车窗边,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一排排树木挺拔而立,一座座青山连绵起伏,一片片农田铺着鲜亮的绿意,处处都透着鲜活的生机。可正当我沉醉在自然美景里时,车厢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我定睛望去,只见一群暴徒站在路边的石堆上,正往列车这边扔石块。我吓得魂都飞了,大喊一声:“有人砸车!”赶紧缩着脑袋躲回了车厢里。</p><p class="ql-block"> 可坐在内侧的姐夫没来得及躲开,一块飞来的大石头正正砸在他的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车厢里一下子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我们急忙找到列车长,请求紧急救治。列车长立刻通过广播寻医,没一会儿一位医生匆匆赶来,给姐夫做了简单的应急包扎。列车长当机立断,决定在大石桥车站临时停车,让我们下车就医。到大石桥站后,我们找了附近的医院,医生给姐夫打了破伤风针,开了药,重新仔细包扎了伤口。这时天色早已暗透,去往盖县的列车也早已停运,我们只能暂在车站住一晚。车站领导得知姐姐、姐夫是北京清华大学的学生后,格外关照,破例把车站一间闲置的大房间借给我们落脚。那一夜我们根本没法合眼,车站附近的蚊子又大又凶,专盯着外来人下嘴。我们本就够倒霉了,它们还趁火打劫似的轮番进攻,仿佛要把人生吞活剥一般。不管躲到哪儿,它们都能隔着衣料叮出红包,打死一批又涌上来一群,像嗡嗡盘旋的敌机似的轮番轰炸,让人防不胜防。一夜熬下来,我们浑身都是肿包,苦不堪言。终于,一轮红日从东方缓缓升起,熬人的漫漫长夜总算过去了。我们迎着初升的曙光,又踏上了去往盖县的路。</p><p class="ql-block"> 晃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了我的故乡盖县红花峪村。一进村,村里的大爹、二哥等一群乡邻都出来迎接,热热闹闹地款待我们,满溢的乡情裹得人心里暖融融的。对我这个城里长大的孩子来说,乡村的一切都透着新鲜。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觉得格外亲近。我的童真彻底撒开了欢,正所谓“小马乍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每天只顾着游山玩水,和家乡的小伙伴们疯玩打闹。就着井拔凉水冰透的高粱米水饭、鲜蛤蜊,这些地道的家乡风味,吃起来格外香甜。可姐夫是河南人,吃不惯这边的饭食,吃完鲜蛤蜊后上吐下泻,连着打针吃药好几天才慢慢好转。</p><p class="ql-block"> 八月正是螃蟹育肥的时节,蟹子个个饱满肥美。二哥便领着我们,还有堂姐、侄子、侄女一大群人往西海去抓螃蟹。螃蟹有个习性,每到天黑就会从海滩的洞里爬出来透气。一行人到了沙滩,各自背着小桶或小篓,一只手攥着手电筒往沙地上照,螃蟹见了光就僵着不动,另一只手顺势就能把它抓进桶里。我年纪小,怕被蟹钳夹手,特意戴了手套去抓。没几个钟头,我们的篓和桶都装得满满当当,大家高高兴兴地满载而归。</p><p class="ql-block"> 往回走时已是深夜,天色黑得像浸了墨。一座大山横在面前,我们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山间小路鱼贯往前挪,小路崎岖坎坷,格外难走。二哥打着手电在前面引路,可夜色实在太浓,我们不小心迷了路,在山里绕来绕去。这时我忽然看见前面密林边露出一片小房子,房顶在月色下泛着白茫茫的光,远看竟像一片海面。我吓得大喊:“完了,我们迷路了,又绕回海边了!”大家一听也慌了神。这时二哥仔细瞧了瞧才说没事,那是片小房子,不是大海。我们这才松了口气接着赶路,最后总算走出了大山,回到了暖融融的家。这次有惊无险的小插曲,给那段日子添了不少鲜活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可短暂松弛的乡村生活很快就结束了,我们回到沈阳,重新撞进了现实里。文革的风暴半点没有停歇,反倒越刮越猛。一批批领导干部相继被揪斗打倒,身上被扣满了莫须有的罪名,随后便下放到基层改造。父亲也被安上了“阶级异己分子”“资产阶级代理人”两顶大帽子,下放到一车间参加劳动改造。</p><p class="ql-block"> 1968年初春的一天,三哥、四哥响应号召,要作为知识青年下乡到辽中县刘二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天一大早,他俩打好背包去了三哥就读的沈阳第二十二中学,我也跟着去送行——那时父母都还在岗位上忙着上班。学校操场上锣鼓喧天,彩旗飘展,到处都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下乡光荣”的标语。满操场停着载满知青的卡车,围满了送行的人,大家揣着满心的不舍,含泪送亲人踏上远行的路。那一刻,我真切触摸到了那个特殊年代的脉搏,也读懂了人们心头复杂难言的情绪。</p><p class="ql-block"> 1968年秋天,姐姐从北京风尘仆仆回到沈阳,那时她已身怀六甲,准备回沈阳待产。年底时分,在沈阳第八人民医院,姐姐顺利生下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婴儿,孩子生得格外讨喜,一双大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家人给他取名叫郭振川,寄意高山大川,盼着他往后能像山川那般壮阔坚韧。</p><p class="ql-block"> 那时父母工作忙,我常帮着姐姐照看孩子。有一回姐姐出门办事,把孩子托付给我独自照料。那时我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扛着这么重的差事,心里直打鼓,生怕看不好孩子。我反反复复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姐姐总安慰我说:“快了快了,一会儿就到家。”姐姐走后,孩子哭闹个不停,我抱着他左右晃着哄睡,他忽然猛地往上一蹿,头往后仰去,我吓得赶紧伸手去接,慌乱里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囟门,那触感软乎乎薄得像一层纸,我惊出一身冷汗,不敢想万一用力按下去会是什么后果。我赶紧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到床上,再也不敢轻易抱他,只能揪着心等姐姐回来。直到下午姐姐才踏进家门,我如释重负赶紧把孩子交回去,没敢提白天那桩险事,就怕姐姐责怪我。</p><p class="ql-block"> 我的好朋友石威家住在我们标准楼的中楼门,我常去他家玩。他家摆着一个大鱼缸,里面养着红箭、黑玛丽、燕鱼等各式各样的热带鱼,缸里还布置着假山、水草,景致精巧好看,我总爱盯着看半天。石威的父亲是铸造厂的科长,姐姐石磊是市里医院的医生,一家人日子过得安稳和美。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天早晨,他们全家像往常一样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到了中午石威放学回家,推开里屋门见他爸爸还躺在床上,觉得不对劲,上前怎么喊都没动静,伸手一摸才发现人早就凉透了。桌边放着一纸遗书,原来是他父亲不堪忍受造反派的严刑拷打,选择服毒自尽。等八院的殡葬车来拉遗体时,院子里围满了街坊,人人都叹着气,面上满是惶然,兔死狐悲的情绪漫在空气里,没人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p><p class="ql-block"> 没隔多久,销售科长于长胜也熬不住造反派的轮番摧残,在一个午休的空档,趁人不备钻进了厂锅炉房的炉膛里。等大家发现不对四处寻人,扑灭炉里的熊熊烈火后,只在烟囱根处找到了他的一堆遗骨。就这么一个勤勤恳恳干了几十年的老干部,被无情的大火吞没得一干二净。</p><p class="ql-block"> 造反派的桩桩罪行令人发指,他们用卑劣残忍的手段把大批领导干部逼得走投无路,生不如死,所作所为比国民党反动派还要过分。短短几年里,仅铸造厂被迫害致死的干部就有二十多人。</p><p class="ql-block"> 文革浪潮里造反派无孔不入,从中央到地方到处疯狂迫害革命老干部。彭德怀这位叱咤疆场的开国元帅,毛主席曾为他赋诗:</p><p class="ql-block">山高路险坑深,大军纵横驰奔。</p><p class="ql-block">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p><p class="ql-block"> 他在抗日战争中发动了震惊中外的百团大战,给日寇以沉重打击,解放战场上立下不朽功勋,朝鲜战场上更是把不可一世的美军赶过三八线,赢得了抗美援朝的伟大胜利。可这样一位伟人,也没能逃过造反派的魔爪,在“四人帮”的残酷迫害下,1974年含冤病逝于北京。</p><p class="ql-block"> 开国元勋林彪,抗日战争时期在山西平型关全歼日军劲旅板垣师团一部,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解放战争时期,他率领东北野战军打响辽沈战役,五十二天浴血奋战,歼灭国民党军四十七万余人,解放东北全境。随即挥师南下,率领百万雄师发起平津战役,又歼敌五十二万余人,解放华北全境。之后他率部一路势如破竹,从北国一直打到南疆海南岛,解放了大半个中国,为人民解放事业立下不朽功勋。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将领,最终也没能躲开悲剧命运,1971年9月13日乘坐“三叉戟”飞机前往苏联时,在蒙古国温都尔汗折戟沉沙,坠机身亡,成了文革政治斗争的又一个牺牲品,也成了中国历史上一大令人扼腕的悲剧。</p><p class="ql-block"> 面对着接踵而至的残酷现实,父亲凭着解放前做地下工作的经验审时度势,为了暂避锋芒保全自身,等待日后的转机,主动向造反派申请下放回老家。这申请刚好遂了他们抢班夺权的心意,很快便得到了批准。之后父亲又给母亲办了离职手续,替我办妥了转学证明,把所有离开沈阳的准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