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望月，想起旧岁流年（散文）

张健

作者：张健 美篇号：31934564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我站在路边，街头张灯结彩，万家灯火亮起，人间处处是团圆喜乐的模样。如今我已花甲之年，半生风雨辗转，岁岁年年望月，心境早已不复年少。每每中秋抬眼望见这轮皓月，心底总会翻涌万千思绪，望着满目清辉，不知不觉便想起悠悠旧岁、匆匆流年。

年年月圆皆相似，岁岁流年各不同。尘世烟火岁岁寻常，可看过半生月圆，最让我惦念的，始终是两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一段是双亲健在、灯火可亲的老屋岁月，一段是我年少从军、驻守山沟的军营年华。人到暮年，最念旧、最难忘的，从来都是刻在流年里的青春与温情。

上海中原，有我青春岁月的老屋。如今房屋还在，烟火往来不曾断绝，模样一如往昔。只是流年更替，物是人非，当年日日倚门等候、盼我归家团圆的父母，早已长眠故土。岁岁中秋望月，再也无人伴我闲话家常、共赏清辉，只剩一轮明月，替我铭记往日温情岁月。

人老最是念流年，月色最是勾旧思。每逢中秋皓月当空，尘封四十余载的往事，总会缓缓涌上心头。这一生走过无数山川，看过无数次中秋月色，唯独七十年代末入伍后，在浙北山沟军营度过的第一个中秋，深深烙印在流年里，岁岁望月，岁岁想起，终生难忘。

回望旧岁，年少时的中秋，满是朴素温暖的烟火流年。那时年纪尚轻，不识乡愁滋味，只盼佳节团圆。每到中秋，母亲总会备好瓜果糕点，一家人围坐闲谈，笑语盈盈，岁月安稳平和。彼时总以为，亲人常伴、岁岁团圆是人间常态，从不懂流年易逝、聚散无常的遗憾。

七十年代末，流年辗转，少年奔赴家国。我告别校园故土，告别上海的亲人，一身戎装远赴浙北山区，开启了我的军旅生涯。彼时一腔热血，心怀报国赤诚，严苛的新兵训练、规整的军营作息，磨去少年稚气，也让我早早适应了远离故土、只身闯荡的岁月。
军营岁月里，老兵常说，新兵最怕中秋与春节。年少的我意气风发，彼时并不放在心上，只觉从军报国，不必总困在思乡的愁绪里。直到第一个中秋来临，山沟寂寂、皓月当空，满目清冷月色，才让我真切读懂这句话的深意，读懂了流年里第一次背井离乡的孤单与牵挂。

那一段军营流年，有着最清冷的中秋月色。没有市井喧嚣，没有香甜月饼，更没有家人相伴的暖意。夜幕垂落，一轮圆月高悬深山夜空，清辉遍洒营房与山野。白日训练的喧嚣尽数褪去，山林寂静，晚风轻拂，偌大的深山军营，只剩我与一轮明月相对，静静消解着年少的乡愁。

我独自伫立月下，遥望千里清辉。这轮普照世间的圆月，温暖着千家万户的团圆，却清冷了山沟军营的少年心事。望月思归，脑海里全是上海老屋的灯火、父母期盼的身影。新旧岁月交织，离愁漫上心头，年少的执拗与坚强轰然消散，热泪悄悄浸湿眼眶 那年中秋的流年光景，至今清晰如昨。我与一位山东籍的战友并肩望月，两个异乡少年，不言不语，却深知彼此心底的牵挂。也是那个月夜，让我在青涩流年里懂得，军人的使命从来都是取舍与奉献，以一己别离，守护万家团圆，是刻在军旅岁月里的初心与担当。

晚上归营，班长一番朴实话语，温暖了我的年少流年，也让我铭记至今。他说，寻常百姓年年期盼中秋团圆，一身戎装在身，便肩负万般责任，舍小家守山河，月华千里护万家安宁。正是我们舍弃小家的圆满，驻守山区军营，方能守护天下百姓岁岁平安、年年团圆。

寥寥数语，抚平了我心底的怅惘与怯懦，也重塑了我的心境。那一刻我彻底明白，军人的中秋，从不是遗憾的别离，而是无声的坚守。年少的乡愁、心底的牵挂，最终化作了扎根军营、刻苦奋进的力量，成为我几年军旅流年里最珍贵的成长印记。
退伍回沪，流年回暖。我终于回到申城，守在父母身边，陪着二老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中秋。那些年的团圆岁月，平淡质朴、安稳温暖，没有轰轰烈烈的光景，却是我半生流年里最圆满、最珍贵的幸福。家人围坐，月色温柔，便是人间最好的岁月安然。

奈何流年无常，世事难全。双亲终是缓缓老去，离我而去。晚年失亲，成为我流年中最难释怀的缺憾。长久以来，每逢中秋望月，心底便满是空落与落寞，总觉得岁月从此残缺，再也寻不回往日的圆满温情，唯有清辉依旧，遥遥照见再也无人等候的故园。

历尽半生流年风雨，再望中秋皓月，心境早已通透豁达。学生时代品读苏轼词句，只觉文辞优美，人至暮年，方才读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深意。月圆月缺、聚散离合，是流年常态，是人间常理，无人能够幸免。

岁月沉淀，流年释然。双亲虽已远去，却从未真正离开。他们赠予我的温情、教诲与风骨，早已融入我的血脉，陪伴我走过半生风雨，支撑我坦然面对流年起落。暮年方知，真正的团圆，从不是朝夕相守，而是恩情永驻心间，岁岁流年，岁岁惦念。
回望漫漫流年，四年戎装，一生赤诚。当年山沟月夜含泪思乡的少年，经岁月打磨褪去青涩，扛起家国责任，学会坚守与释怀。今又中秋独自望月，清辉遍洒山河，照故土双亲，也照人间牵挂。人到晚年终懂，家是心底暖归处，军旅岁月，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印记。

流年安然，明月如故。历经半生风雨，我早已与离别和解，与岁月相拥。不求流年圆满，唯愿山河长安，月色长存。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生初心不改、思念不休，年年中秋望月，岁岁感念流年，遥寄一缕清愁，敬逝去亲人，敬自己心安，便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