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明月总难忘

品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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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品江和图库

岁岁中秋，今又中秋，明月照千秋。

人越上年纪，越爱回头望。看过世间万千风景，见过城市灯火璀璨，这辈子最惦记、最难忘的，还是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中秋夜的那一轮旧时明月。如今，年年中秋月再圆，却再也找不回儿时的光景，原来难忘的从不是月亮，是回不去的童年，是热气腾腾的家常团圆。

小时候过中秋可没有现在精心策划的氛围，也没有五花八门的礼盒，更没有杀人不见血的“商机、陷阱”，却是最让人期盼的天人共团圆，家国同相庆的好日子。那时候过日子朴素简单，中秋一到，子孙亲人们都会赶回老屋，探望我的外公，院子里围坐，人齐了，老祖宗的心就满了。

天刚擦黑，秋风吹得凉爽爽的，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母亲早早就在灶台忙活，摆上一桌简简单单的家常菜，没有山珍海味，都是直接从农户手里买来的鸡鸭鱼肉和自家菜园种的青菜萝卜，安全放心，格外香甜。天井和堂屋里各摆一张八仙桌，端出自家酿制的洑汁酒当饮品，拿两瓶平时喝不起的红粮液，任凭男人们放肆喝一回。

儿时不懂酒滋味，只爱守在一旁看热闹、瞎起哄。长辈、成人们举杯小酌，慢悠悠喝着酒，闲话收入收成，白话家事家常，乱弹好运霉运，展望前景前途。语气慢悠悠的，眉眼间都是松弛的惬意。几杯薄酒，不谈疲惫，不问世事，在皎洁的月光下，简简单单享受难得的清闲。没有推杯换盏的客套，只有至亲团聚的踏实，浅浅酒香混着饭菜香，就是中秋家庭中最暖的味道。

饭饱酒毕，预备赏月。—轮秋月从东边屋脊上爬出来，那光亮特别清凉，仿佛透明一般，将月里的嫦娥、吴刚、小白兔、桂花树照得清清楚楚，惟妙惟肖。八仙桌上早已换上了百姓人家喝得起的清茶，我还是喜欢牛饮土茶壶里的三匹罐。月饼约定俗成首先亮相。那时候的月饼都是老式五仁、豆沙、枣泥、桂花味，外皮酥脆，馅料扎实，两三分钱一个，不如现在花样繁多，价格惊人。一手拿着油纸包，小心翼翼咬上一口，渣渣满口，甜而不腻，香味扑鼻。另一只小手接着，生怕渣渣落到地下，吃到最后，两只手掌倒腾着将渣渣归拢到手心，对准嘴巴，仰起脑壳一扑，渣渣入口，满嘴都是小时候的快乐馋滋味。

说到赏月吃零食，荆州老人颇有讲究，几乎把所有的吉祥如意都搬上了八仙桌，十多种坚果土特产比刚散场的酒宴还要丰盛，嚼得嘣嘣响，吃得口口香，俗称红红火火大团圆合家欢。比如荔枝桂圆摆在一起寓意历经艰难终归团圆；抓一把红枣花生送给新媳妇小婶子祝福多子多女花花生；菱角莲藕则与佛教观士音坐莲台登莲台相关，美好的意境更加诱人……只有板栗不能上桌，原因么，大家心照不宣。

夜色渐浓，天上的月亮慢慢爬高，又大又圆，清亮透亮，干干净净悬挂在老屋天井的夜空上与人对视。不像现在城里的月亮，总被高楼、灯火、雾障遮挡，朦朦胧胧看不清模样。儿时的月亮，通透、清明、㚑秀且温柔，将冷冷的光洒满天井上下，屋脊上长的瓦莲花，墙缝里的绿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人们开怀畅饮后微醺，围坐在院子里赏月。几位姨妈收拾清爽后，坐在一起打起荆州独有的“花牌”，俗称三五七、柳叶子等，听说现在进了“非遗”，不知真伪。晚风轻轻吹，月光静静落，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唠着家常，说着闲话。长辈会指着月亮，给我们老生常淡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老故事，听得我们满眼好奇，仰着脑袋痴痴望着圆月，心里藏着天真的欢喜。

一晃几十年匆匆而过，我们慢慢老去，祖屋飞灰烟灭，亲人各奔东西。如今抬头望月，月还是那个月，风还是那般风，可身边再也没有儿时满院的欢声笑语，没有父辈浅酌闲谈的模样，没有纯粹无忧的年少时光。

原来，今生难忘旧时月，难忘的是老屋炊烟，是家人齐聚的团圆；难忘的是粗茶淡饭的温暖，是浅酒赏月的安然；难忘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人间明月岁岁新，心底旧月独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