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黑泥(下)

言者真康

<p class="ql-block"> 第五章|没有走过的路</p><p class="ql-block"> 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惨白的水汽。</p><p class="ql-block"> 雨幕里的那个人转过了身,伞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紧绷的下巴和下耷的嘴角。</p><p class="ql-block"> 周行向前迈了半步,刚想开口。 "你怎么还在这里?”一个声音穿透了密集的雨声,清冷、疲惫,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沙哑。</p><p class="ql-block"> 周行打了个寒颤。那声音不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来自雨里撑伞的那个人。可那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声音,连说话时习惯性拖着的后音都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撑伞的男人站在雨里,并没有攻击的意思,甚至连一丝惊讶也没有。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周行,就像在看一个屡次爽约的熟人。</p><p class="ql-block"> 接着,那人的视线微微一偏,落在了周行身旁年轻周行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这一眼极其古怪,带着一种审视与冰冷的警惕。</p><p class="ql-block"> “他也跟着你来了?”撑伞的男人说。这句话是对周行说的。</p><p class="ql-block"> 周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p><p class="ql-block"> 一直以来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年轻周行,第一次没有说话。他撑着伞,嘴唇紧抿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躲闪。</p><p class="ql-block"> 某种无声的对峙在雨中蔓延开来。</p><p class="ql-block"> "进来吧。”雨里的男人转过身,推开了身后的门,“外面雨大。”</p><p class="ql-block"> .门开了,里面没有灯。</p><p class="ql-block"> 周行跟了进去。年轻的周行犹豫了一下,最终也跨过了门槛,但他没有把伞收起来,只是把伞尖立在门边的地板上,任由水珠往下滴。</p><p class="ql-block"> 屋里的摆设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极普通的木质书桌立在房间中央。桌上摆着三样东西:</p><p class="ql-block"> 一只摔成了四块、带有淡蓝色花边的旧式白色搪瓷碗;</p><p class="ql-block"> 一把一根伞骨折断、伞面有些耷拉的黑色布伞;</p><p class="ql-block"> 一张褪色极其严重、边缘已经发霉的全家福相框。</p><p class="ql-block"> 周行站在桌前,整个人僵住了。那是搬家时碎掉的碗,是阳台柜子里坏掉的伞,是七年前离婚后发霉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你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那个撑伞的男人站在桌子另一侧,摘下了湿漉漉的帽子,露出了和 周行一模一样的白发与皱纹。周行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意思?”“你以为这里是后路?”</p><p class="ql-block">男人看着周行,嘴唇微微抿紧。周行问:“那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桌上那三样碎裂、坏掉的东西,眼神里是一片死寂。周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他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在这里寻找什么,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落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他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试图抓住那个最亲近的人。女儿。他能想起她小的时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能想起她出国前在机场打接电话的场景,能想起她穿过的衣服、吃过的食物……</p><p class="ql-block"> 可是,她的名字呢?周行张了张嘴。那个他叫了二十年的名字,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虚无。他记得她的一切,唯独彻底丢失了她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撑伞的男人看着他,指了指周行的胸口:“告诉你。”“你叫什么?”周行站在那里。</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巨响。他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又回头看了看靠在门边、脸色阴沉的年轻周行。</p><p class="ql-block"> 周行张了张嘴。他没有说下去。密集的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六章|你是谁</p><p class="ql-block"> 雨声漫过了房顶,也漫过了房间里的沉默。</p><p class="ql-block"> 桌上的那三样东西——碎碗、破伞、发霉的照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靠在门边的年轻周行突然往后退了半步。</p><p class="ql-block"> 他的手抓着那把黑色布伞的伞柄,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桌子对面的那个五十岁的周行,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p><p class="ql-block"> 雨里的男人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男人慢慢绕过木桌,走到了年轻周行的面前。两个人站在雨声中静静对视着,一个白发苍苍,一个面容锐利。</p><p class="ql-block">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男人问。年轻周行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p><p class="ql-block"> “你记得自己几岁吗?”</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轻人回答得很快,语气硬邦邦的。</p><p class="ql-block"> “哪一年?”男人逼近了一步。年轻人张了张嘴。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他知道自己是二十岁,知道自己额头上有一道十七岁骑车摔跤留下的疤,甚至知道自己穿的蓝色外套袖口有一处洗不掉的墨水迹——可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年。</p><p class="ql-block"> 那个具体的年份,并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雨里的男人转过头,看向站在桌边的周行。“二十岁那年,你以为以后可以成为很多人。”男人看着年轻的周行。“后来呢?”</p><p class="ql-block"> 年轻的周行没有回答。“他就留在那儿了。”男人说。雨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年轻的周行抬起头,露出一丝有些惨淡的笑意。他没有看那个男人,而是看着五十岁的周行: "我只是想看看你。”</p><p class="ql-block">周行问:“看我什么?”年轻的周行没有回答。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底依然沾着那些来自现实卧室的黑泥。</p><p class="ql-block"> 那个雨里的男人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那只摔成四块的白色搪瓷碗。 "拿着。”男人把碎碗递向周行。周行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了下来。四块瓷片搁在掌心里,尖锐的断口割得手掌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在指尖触碰到瓷片的那一瞬间,周行的脑海深处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周林。”</p><p class="ql-block"> 那个名字跳了出来。那是女儿的名字。可当他试着握紧那四块瓷片时,那个名字又迅速褪去,重新化为一片模糊。周行站在那里,听着窗外不会停止的雨声。他抬起手,把那四块碎瓷片放回了桌上。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他把它们拼成了一个大致的碗型,然后松开了手。他把双手收回了夹克的口袋里。</p><p class="ql-block"> 屋外的雨声突然小了。桌上的那把坏伞开始化为细碎的灰烬,发霉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玻璃裂纹慢慢抚平,而后整张照片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渗进了木桌里。</p><p class="ql-block"> 年轻的周行退后了一步,伸手推开了身后的门。门外的雨退到了百米开外,街道两旁亮着的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房屋悄无声息地向后坍塌、溶化。</p><p class="ql-block"> 那个撑伞的男人站在桌边,身形也开始变得有些虚幻。他看着那些融化的房子,轻轻叹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去尽头吧。”</p><p class="ql-block"> 年轻的周行站在门外,对周行招了招手。他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但那双眼睛里,却少了一丝阴郁。</p><p class="ql-block"> 周行跨出了门槛。身后的房屋与那个撑伞的男人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p><p class="ql-block"> ,他走在崩塌的街道上,两侧的废墟不断沉入黑暗。周行看着前面那个越来越淡的背影。</p><p class="ql-block">很久以后,周行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是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七章|醒来</p><p class="ql-block"> 城市尽头没有路了。</p><p class="ql-block"> 那栋灰色的矮楼立在虚无的边缘,身后是悄无声息坍塌成黑洞的街道与房屋,面前只有一间极小的屋子。</p><p class="ql-block"> 屋里没有灯,靠窗的位置上放着一把旧木椅。</p><p class="ql-block"> 木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极驼,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搭在膝盖上,正静静地看着窗外一片死寂的虚无。</p><p class="ql-block"> 周行走到了他身后。“你是谁?”周行问。</p><p class="ql-block"> 老人没有回头,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过了很久,久到周行以为他根本听不到时,老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白色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又悄然隐去。 "天快亮了。”老人说。声音干瘪、沙哑,就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在风中摩擦。</p><p class="ql-block"> .周行还想再问,可脚下的地面猛地抖动了一下。那间屋子、那把木椅,连同老人的背影,开始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迅速向后退去、消散。</p><p class="ql-block"> 黑暗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周行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滴答。滴答。熟悉的、清脆的钟表走动声在耳边响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周行猛地睁开眼。没有雨声,没有青石板路,没有沉痛的冷气。</p><p class="ql-block"> 窗外天刚蒙蒙亮,极远处的干道上拉响了一声清脆的汽笛,隔壁阳台上飘来了一缕微弱的油烟味。城市正从沉睡中苏醒。</p><p class="ql-block"> 周行发现自己站在自家的阳台上。风吹过来,晾在架子上的衬衫袖子轻轻摆动。</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走进客厅。</p><p class="ql-block"> 茶几在原位,沙发在原位,书架上的造纸工艺手册静静地立在第一排,阳台上的藤椅泛着熟悉的棕黄色。玄关的墙壁上,那张边缘发霉的全家福相框挂在钉子上,玻璃碎了一角。</p><p class="ql-block"> 周行走到餐桌旁。桌上放着他昨晚写下的那张纸条,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今晚不要再梦游了。”周行看着那行字。他没有把它揉掉,也没有在下面补充任何句子。他只是把笔放回了笔筒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周林。</p><p class="ql-block"> 那是他女儿的名字。他想起了她的名字,想起了她小时候说话的尾音,想起了她走之前留在抽屉里的那一串钥匙。</p><p class="ql-block"> 周行走到沙发旁,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p><p class="ql-block"> 他的手指有些发硬。他在通讯录里翻到了那个很久没有打过的号码。屏幕上跳动着那十一位数字,泛着冷白的光。</p><p class="ql-block"> 周行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指尖,按下了拨号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嘟——”</p><p class="ql-block">第一声。声音长而空旷。“嘟——”第二声。周行站在客厅中央,手掌微微收紧。</p><p class="ql-block">电话通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头没有说话,只有微弱的杂音。周行站在晨光里,喉咙有些发干。他闭上眼,轻声唤了一句:“周林。”那一头依然没有说话,但杂音里隐约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周行没有再等回应,也没有把手机挂断,只是把它轻轻放在了桌上。</p><p class="ql-block"> 他走到玄关,弯下腰,拿起了那双穿惯了的黑色麂皮软底鞋。他踩了进去。</p><p class="ql-block">鞋底有些湿软,指尖能摸到鞋缝里塞着的那层黑泥——深黑色的,带着腐草与植物根茎的味道。泥还很新,没干透。</p><p class="ql-block"> 周行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底。那层黑泥还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周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他没有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