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旧月，照我家国平生

大漠孤烟

又逢中秋月圆。城市的灯火璀璨，霓虹映月，看似圆满热闹，可每当抬头望月，我的目光总会穿越几十年光阴，落回生我养我的深山小村。那里的一轮清月，伴着我整个童年，藏着最朴素的团圆，也藏着最质朴的家国情怀。

我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孩子。小时候的山村，群山环抱，道路崎岖，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日子清贫缓慢，四季分明，岁岁安然。

每一年秋收结束，山野褪去青葱，漫山遍野都是成熟后的金黄与沉静。村里人忙完地里的庄稼，心里便开始盼着八月十五。对于清贫年代的山里人来说，中秋，是秋收之后最隆重、最安稳的节日。

记忆最深的，是中秋前两三天的光景。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推上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踏着晨露，顺着蜿蜒土路往十几里外的乡镇赶。山路坑洼颠簸，往返几十里，只为给家里买回过节的月饼。那时没有精美礼盒，清一色的牛皮粗纸包裹，麻绳细细捆扎，沉甸甸揣在车筐里。远远看见父亲骑车归来，我们几个孩子早早守在村口，一路小跑迎上去，隔着纸皮都能闻到浓郁的果仁甜香。

回到家中，母亲会小心翼翼把月饼放进老式木柜，轻轻锁好。不到十五当晚，绝不允许我们触碰。小小的我们，每天放学归来，都要踮着脚尖望望柜顶，满心期待，默默数着日子，盼月圆、盼团圆、盼那一口来之不易的甜。

山里的秋天，昼暖夜凉。白天大人们依旧忙碌，打扫院落、清洗桌椅、收拾庭院。山里人家朴素，没有繁冗礼节，却对传统节日格外敬重。母亲会摘下院里熟透的红枣、串串紫葡萄、脆甜山梨，一一摆好，只等夜幕降临，明月升空。

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山层层叠叠，渐渐隐入夜色。没有路灯的山村，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梢、虫鸣四野。不多时，一轮圆月从东山之巅缓缓升起，又大又圆，皎洁透亮，清辉一瞬间铺满整座山村。土墙、瓦檐、石阶、田埂、树梢，全都覆上一层洁白月光，干净辽阔，不染尘埃。母亲搬出方木桌，端正摆好瓜果月饼，虔诚立在院中，望月祈福。

小时候看不懂大人眼底的庄重，只听见母亲年年重复的心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人平安，邻里和睦。那时年少无知，只一心等着祭拜结束，等着分月饼，等着月下奔跑嬉闹。祭拜礼毕，是童年最幸福的时刻。一块圆圆的五仁月饼，被细心分成均匀几份。青红丝、芝麻、花生、果仁，朴素的口感，却是那个年代最珍贵的滋味。一口清甜，满口留香，足以让一个山里孩子满心欢喜，久久难忘。吃完月饼，夜色正好。

村里的孩童三五成群，借着漫天皎洁月色，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捉迷藏。清亮的月光照着我们小小的身影，山谷里回荡着纯粹无忧的笑声。大人们坐在月下石凳上，闲话秋收、聊世道安稳、盼年年太平。那时的我，只懂小家团圆之乐，不懂山河安宁之福。

我以为，村里年年丰收、家家月圆、人人安稳，都是理所应当。长大后走出大山，走过四方山河，历经世事风雨，才慢慢读懂：山村岁岁月圆，是因为山河无恙；小家年年安稳，是因为家国太平。当年父辈耕守山野、勤劳度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四季平安、岁月静好。他们守好一方小家，耕好一寸土地，安守本分、踏实度日，千千万万普通山村百姓的安稳岁月，拼凑成大国最安稳的山河底色。

原来，儿时山村中秋的岁岁圆满，从来不是偶然。是国泰民安，才有万家灯火；是山河静好，才有小院月圆。如今岁月流转，我早已不是月下奔跑的孩童。看过城市万千月色，尝遍世间各式月饼，最难忘的，依旧是深山故土那一轮旧月，那一份朴素团圆。人到半生终懂得：小家团圆是暖，山河无恙是安；一轮中秋明月，照见烟火百姓，也照见锦绣家国。今夜月满九州，清辉万里。愿故土常安，岁岁月圆；愿山河锦绣，家国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