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声音里的秋天》献给温江老年大学朗诵班的廖荣伟老师,作者/成大志

成大志

<p class="ql-block">一、讲台上,那一道升起的光</p><p class="ql-block"> 温江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温润的水汽。金马河的水汽沿着田野漫过来,穿过杨柳河边的林荫道,落在老年大学教室的窗台上,凝结成细小而明亮的水珠。窗外,几株桂花正开得热闹,细细碎碎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鸟鸣声从树梢落在窗檐上,一两声,清脆而短促。可当廖荣伟老师站到讲台前的那一刻,所有细微的声响都退去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二十八位鬓发微霜的学员,,摊开廖老师写的教案,像回到少年时代一样,把目光投向讲台。</p><p class="ql-block"> 廖老师要朗诵那篇《毛主席去安源》。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教室,然后缓缓开口。那声音像从岁月深处升起来的光,不刺目,不张扬,却亮堂堂地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清朗、稳重、准确、从容,像晨光里第一杯温茶,像清水河边第一缕清风。你很难想象,这样一副嗓子,曾经每天清晨穿过成都的大街小巷,穿过千家万户的收音机,把早间消息、时代节奏、城市脉动送进人们的耳朵。是的,廖荣伟老师退休前,是成都市早间新闻播音员。</p><p class="ql-block"> 如今他退休了,离开了主播台,却没有离开声音,更没有离开他热爱的人们。他走进温江区老年大学,站在我们这些老年学员中间,把余热化作春雨,把经验化作桥梁。于是,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老年大学的教室里有了新的使命:它不再只是播报新闻事件,而是播报信仰与记忆,诵读历史与山河,唤醒我们心中那片永不褪色的红。每当他的声音响起,教室里便弥漫着一种格外明亮的光,那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而是从一位师者的声音里升起来的。</p><p class="ql-block">二、逐词逐句,把心血写进拼音里</p><p class="ql-block"> 跟廖老师学朗诵,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笨”也最认真的教学。怎么说呢?他教我们朗诵,不是在黑板上写几个大字、说几句要领就完事。他会逐词逐句地写拼音。不是简单标几个符号,而是把每一个字的声母、韵母、声调、轻重、停连,全都讲得清清楚楚,写得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 那天教《毛主席去安源》,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拼音字母。他写“赣江”的“赣”读gàn,不读错;写“安源”的“源”读yuán,韵母要圆;写“煤矿”的“矿”读kuàng,后鼻音要立住;写“雨伞”的“伞”读sǎn,不能拖成散;写“壮志”的“壮”读zhuàng,字头要咬住,字腹要饱满,字尾要归音。他写“步履”的“履”读lǚ,唇齿之间要有分寸;写“传播”的“传”读chuán,翘舌音要轻巧;写“危亡”的“危”读wēi,不能读成“微”那样松散。他写“领袖”的“袖”读xiù,去声要干净;写“暖人心房”的“暖”读nuǎn,鼻音要温厚;写“铁锁链”的“链”读liàn,要有一节一节断裂的力度;写“火炬”的“炬”读jù,不能读成“巨”的平直。他写“足迹”的“迹”读jì,不能读成jī;写“奔向前方”的“奔”读bēn,要有一往无前的势头。他一边写,一边读,一边讲,一边示范。那些拼音字母,在黑板上像一排排小小的路灯,照亮了我们容易读错、容易含混、容易一带而过的字;也像一颗颗露珠,落在我们干涩的唇齿之间,让语言重新变得湿润、鲜亮、有生命。</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些拼音不只是符号,而是一位老播音员用大半辈子的职业积淀,为我们这些老年学员铺出来的路。每一个字母背后,都站着他清晨五点起床练声的身影,都藏着他对着镜子反复矫正口型的岁月。他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朗诵不是把字念出来,而是把字里的血、字里的火、字里的情念出来。”</p><p class="ql-block">三、二十八个人的声音,他一双耳朵听得分明</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个朗诵班,一共有二十八位同学。二十八个人,年龄不同,口音不同,基础不同。有的学员年轻时说的是温江话,平翘舌不分;有的学员是重庆来的,鼻音边音搞不醒豁;有的学员从北方迁来温江养老,四川话的声调还带着一股子儿化音。二十八张嘴,朗诵起来就是二十八种腔调,错的地方五花八门,对的地方也各有各的机缘。</p><p class="ql-block"> 换了别的老师,大概只能听出一个大概“这句读得不错”“那个字好像不太对”。可廖老师不同。他能同时辨别二十八位同学每一个人朗诵的发音是对还是错。这不是夸张。有一次课堂练习,他让我们依次朗诵同一段文字。李同学读“南”读成了“兰”,他立刻纠正:“鼻音,nán,不是lán。”紧接着小王读“四”读成了“是”,他马上指出:“平舌音,sì,不是shì。”小张把“末”字读得含混,他即刻示范:“mò,去声要干脆。”小陈把“仍”念成了rēng,他温和地提醒:“réng,后鼻音,舌尖往后缩一点。” 二十八个人轮流读下来,他一个人不落地点评,一个人不落地纠错,一个细节不落地指导。那一天下课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回家路上,我忍不住对老伴说:“这位老师,耳朵怕不是长了雷达哦。”同学们私下里都佩服得不得了。有人开玩笑说:“廖老师一个人就是一间录音棚加一台检测仪。”又有人说:“廖老师教我们一个班,相当于教了二十八个学生,因为他是用二十八双耳朵在听。”这些话说得轻松,可心里头的那份敬佩,是实实在在的。</p><p class="ql-block">四、方言里的乡愁,舌尖上的地图</p><p class="ql-block"> 廖老师让我最意外、也最叹服的本事,是他对方言的熟悉。他不仅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能说一口地道的四川话,而且是分得清东西南北中、每一地都不一样的四川话。他能说成都话,能说温江话,能说崇州话,还能说出这些方言之间那些细微的差别,那些只有本地人才分辨得出来的音调起伏。</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课间休息,他跟我们摆龙门阵,说起温江话和成都话的区别。他说成都主城区人说“不买”,温江人却说“波买”,一个声母的差别,就把温江人和成都人分得清清楚楚。他还告诉我们,现在的成都话是明末移民后形成的,而温江口音才是真正的古蜀四川方言,在明代以前,整个四川讲的都是崇州大邑口音的“南路话”。说到崇州话,他更是如数家珍。崇州话是川西南路话的典型代表,不仅保持独立的入声调,而且比较多地保存了入声字的入声韵和舒声韵的区别。他给我们举例子:“吃”字在崇州话里读作入声,短促有力,和普通话的绵长完全不同。他又说温江方言的形成跟“湖广填四川”分不开,湖北、湖南的大量移民来温江安居,与原住民融合相处,逐渐形成以湘语为基本口语并融汇其他语音的温江方言。他模仿温江人说话,把太阳叫“太阳包儿”,把月亮叫“月亮婆婆”,说“煮饭”是“灶门先”,叫“蝌蚪”是“马屎孤儿”,说一个人长得好看是“苏苏气气”的,说做事收尾叫“煞角”。这些活生生的词语从他嘴里蹦出来,教室里便响起一阵阵笑声。那些笑声里,有温江本地的学员听到乡音时的亲切,也有外地学员发现新大陆般的新奇。</p><p class="ql-block"> 廖老师熟悉全国各地方言,不只是四川话。东北话、山东话、河南话、广东话、上海话,他都能来上几句。他跟我们讲,学方言不是耍嘴皮子,而是理解语言的最好方式。每一种方言都是一方水土的性格,都是几百年乃至上千年文化的积淀。你懂了方言,才能真正懂得那些用方言写就的文学作品里藏着的灵魂。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事,有一次他朗诵一篇描写成都老街的散文,中间穿插了几句成都老话,那些俚语俗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只有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才会有的温度和质感。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做了多少功课,查了多少资料,请教了多少本地的老辈子,才把那些细微的音调差别拿捏得丝毫不差。</p><p class="ql-block">五、弗兰茨皇帝的声音,穿越时空的爱意</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廖老师在课堂上教我们朗诵、说方言,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么他给我们展示的那一段配音,则让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茜茜公主》里弗兰茨皇帝向茜茜表白的那一段。电影里,年轻的奥地利皇帝弗兰茨,在巴伐利亚的湖边遇见了天真烂漫的茜茜,一见倾心。那段表白,既有帝王的高贵矜持,又有少年情窦初开的忐忑与热烈。原版影片中为弗兰茨皇帝配音的,是中国配音界的传奇人物施融。施融的声音以率真宏亮、清澈温暖兼具高贵著称,他的声线被评价为“莹莹如碧玉一般温润优雅”,在《茜茜公主》中的演绎被赞为比原声更贴合中国观众对白马王子的想象。</p><p class="ql-block"> 廖老师当堂为我们配了这一段。他站在那里,略微侧过身,微微抬起下颌,仿佛面前就是那位巴伐利亚的公主。然后他开口了。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打磨的珠玉,圆润、通透、清晰,连最挑剔的耳朵都找不出一丝瑕疵。抑扬顿挫,他的语调随着弗兰茨的情感起伏而变化,在矜持处克制,在深情处舒展,在热切处昂扬,在表白处低回。四平八稳中体现着细微的语气层次,那种分寸感,那种对情感尺度的精准把握,像一位高明的琴师在琴弦上弹奏出最恰当的力度。我闭上眼睛听。那一刻,眼前浮现出电影里的画面:年轻的皇帝站在绿草如茵的湖畔,茜茜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他面前,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而弗兰茨的声音,那个从廖老师口中流出来的声音,满含着对茜茜公主深深的爱意。那不是表演出来的爱,而像是从他的胸腔里、从他的心底里、从他对声音艺术的敬畏里自然涌出来的爱。每一个音节都在诉说:我找到了你,我终于找到了你。</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安静了。过了好几秒钟,掌声才如潮水般响起来。有人擦了擦眼角,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旁边的刘大姐低声说:“他配得比电影里还好听。”坐在前排的老周接了句:“那不是配得好听,那是配得动了心。” 后来我了解到,施融的声线特质,清澈温暖又兼具高贵,以及“空灵”的评价,与弗兰茨皇帝这个角色的气质完美契合。而廖老师对这段配音的把握,不仅还原了那种高贵与深情,更融入了他自己对爱情、对岁月的理解。一个退休的播音员,在老年大学的讲台上,为二十八个老年学员配出这样一段声音,这本身就是一首诗。</p><p class="ql-block">六、声音里的教学方法,独树一帜别具一格</p><p class="ql-block"> 说了这么多,你大概会好奇:廖老师究竟用的是什么教学方法?说出来你可能觉得简单,但真正做起来,才知道其中的功夫有多深。他的教学方法,第一是“看见”。他常说:“先要看见画面,再要听见声音,最后才能读出感情。”教《毛主席去安源》那天,他让我们闭上眼睛,跟着他的声音走进那条弯弯曲曲漫长的小路。那条路,在历史的深处,在安源的矿区,在风雪交加的冬天,在赣江奔腾的水声里。我们仿佛看见,毛主席手握雨伞,身穿长衫,胸怀壮志,步履坚强,一步一步走向安源。他让我们先在脑子里“看”到画面,再开口朗诵。奇怪的是,当你真的“看见”了,声音就自然而然地对了。该重的地方重了,该轻的地方轻了,该停的地方停了,该连的地方连了。声音从“念”变成了“说”,从“说”变成了“诉”,从“诉”变成了“涌”。</p><p class="ql-block"> 第二是“拆解”。他把每一个字的发音拆开来讲,像拆钟表一样,把齿轮、发条、螺丝一个一个摆在桌面上让你看清楚。然后他再装回去,让你听,一个完整的字是怎么从字头、字腹、字尾一层层长出来的。这种拆解法,让基础薄弱的老年学员也能听懂、也能跟上。他说:“不怕慢,就怕不学。一天把一个字念对,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个字。”</p><p class="ql-block"> 第三是“浸润”。他不只是教技巧,还教文化。每一篇作品,他都会讲作者的故事、写作的背景、文字背后的历史。他说:“你不了解安源煤矿工人的苦,就读不出毛主席去安源的那份沉;你不了解弗兰茨皇帝的孤独,就配不出他对茜茜那份爱的贵。”他让我们在文化的河流里浸泡,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语言就有了根。</p><p class="ql-block"> 这三种方法,看见、拆解、浸润,说起来简单,可没有几十年播音生涯的积淀,没有对语言艺术的深入骨髓的理解,是做不到的。我常常想,如果廖老师年轻几十岁,他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教育家。他有着老派知识分子的认真劲儿,又有着新时代教育者的灵活头脑。他把播音台前的严谨带进了课堂,把对人民的深情化作了教学的耐心。</p> <p class="ql-block">七、同学们眼中的廖老师</p><p class="ql-block"> 我是朗诵班的老学员了,跟着廖老师学了两年多。说起廖老师,我眼圈就有点红:“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学朗诵,可那时候哪有条件嘛。退休了来老年大学,遇到廖老师,算是圆了我一辈子的梦。他从来不嫌我们笨,从来不嫌我们记性差。我们读错了,他笑呵呵地纠正;我们读好了,他比我们还高兴。”</p><p class="ql-block"> 有一位女士是从重庆来温江养老的。他说:“廖老师最让我佩服的,是他能听出我哪个字读的是重庆口音,哪个字又是被普通话带跑了。我自己都分不清楚,他一下就听出来了。你说这耳朵得有多灵?”还有一位女士,她以前说话总是平翘舌不分,“四”和“是”在她嘴里是一样的。廖老师教了她三个月,硬是让她把这两个字读清楚了。女士说:“我女儿打电话来,听到我说话,问我是不是去整了牙齿。我说没有,是廖老师把我的舌头整好了。”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了。老年大学的教室里,常常能看到廖老师被学员们围着问问题。有的问这个字怎么读,有的问那段话怎么断句,有的只是想说一句“廖老师,你今天课上得好巴适”。廖老师总是笑眯眯的,一个个回答,一句句示范。</p><p class="ql-block"> 这种师生关系,不只是教与学的关系,更像是一家人。廖老师不是站在讲台上高高在上的老师,而是走到学员中间,和学员坐在同一条板凳上的朋友。他用声音把大家聚在一起,又用真心让大家彼此靠近。</p><p class="ql-block">八、温江的秋天,从声音里开始</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温江的九月,银杏开得正盛,金黄的叶子一直铺到街二边。金马河的水哗哗地流着,杨柳河两岸的红枫已经染红了河水。老年大学又每周一上午九点上课。廖老师夹着书本走进教室,学员们纷纷坐好。他站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同学们,今天我们来朗诵一首,是我当知青所写的诗《牧马山之歌》”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在温江温润的空气里,在春天明媚的阳光里,在二十八个老年学员的目光里。那声音里有历史的回响,有方言的韵味,有配音的深情,更有一位师者对语言艺术至死不渝的热爱。</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觉得,温江的秋天,就是从这间教室里开始的。是从廖老师的声音里升起来的。就像那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而是从一位师者的声音里升起来的。是的,廖荣伟老师的声音,就是我们温江老年大学朗诵班里,永远不会熄灭的那道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