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面纱之下（下）

言者真康

第七章　沙漠风暴 第二天，他们去了沙特北部的一个建材项目基地。车开出城市以后，四周渐渐变成无边无际的沙漠。 下午四点，天空忽然暗下来。风开始变大。司机看了一眼远处。“沙尘暴。”不到十分钟，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昏黄。 车辆突然停下。发动机熄火。周砚川下车查看。车轮陷入沙里。努尔站在车旁。 "不能出去。”“再不出去，车会被埋。”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两个人最终回到车里。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手机没有信号。时间一点点过去。 努尔突然说： "周砚川。” "你后悔了吗？”“后悔什么？” "来到这里。”周砚川笑了一下。 "如果我说后悔，你是不是准备把我扔下车？”她也笑了。这是周砚川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地笑。没有礼貌性的克制。也没有翻译时的专业。只是一个普通女人的笑。 风声越来越大。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周砚川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调查过。”“……”“回答我。”周砚川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觉得应该找一个喜欢的人。” “后来呢？”“后来发现，喜欢一个人和跟一个人生活，是两件事情。” 努尔点头。 "你呢？”她看着窗外。 “我也曾经以为，女人只要找到一个好丈夫，就可以过得很好。”“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是。”她低下头。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有决定权，丈夫再好，也只是换了一个主人。” 周砚川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 "你知道吗？你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 努尔笑了。“你认识过几个沙特女人？” “一个。” “那就是我。” “所以没有可比性。”两个人都笑了。 风暴持续了三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风终于渐渐停下来。周砚川打开车门。远处的天空露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努尔站在沙丘上。黑色长袍被风吹起。那一刻，周砚川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把她当成一个翻译。 第八章　局中之局 回到利雅得以后，事情突然加速。周砚川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个附件。打开之后，是宴会当天的监控录像。录像只有十五秒。 周砚川把画面放大。那个撞向他的人的身影出现了。那人胸前戴着一枚银色徽章。努尔看到以后，脸色突然变了。“是谁？”“萨利赫的人。”周砚川一愣。 "你哥哥？”“不是。”她盯着屏幕。 “是我父亲公司当年的律师。”周砚川终于明白。这件事远没有结束。他迅速把过去几天所有文件重新整理。一个数字突然引起他的注意。他们最初谈判的订单数量，是一百八十个集装箱。 第二天合同变成了一百六十个。第三天又变成一百八十个。看似只是数量调整。但周砚川忽然发现，其中有一批特殊规格的建材。这批货根本不属于他们最初谈判的项目。 ．有人在利用这份订单做另外一件事。努尔也发现了。两个人连夜查资料。 凌晨三点。周砚川终于把所有文件放在一起。 “这不是采购合同。” “那是什么？”．“洗钱通道。” 努尔脸色变白。 ，周砚川指着其中一条。 '这批货的价格比正常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四十。” “如果真的成交，钱就可以通过货款流出去。” 努尔没有说话。她突然想起父亲。十年前。也是类似的合同。也是类似的价格。也是类似的代理条款。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经营失败。现在才知道。父亲当年可能根本不是失败。而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周砚川主动回到谈判桌。塔里克看见他，笑了。“周先生，我知道你会回来。”周砚川坐下。“我可以签。”塔里克一怔。“但是有条件。取消独家代理。” “可以。” "全部货款进入公开账户。”塔里克沉默。 “不能接受第三方付款。”塔里克的脸色终于变了。 “周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砚川笑了笑。 "知道。” "你这是在侮辱我们。” “不。”周砚川靠在椅背上。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公司。”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努尔走进来。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还有这个。”塔里克看到文件上的名字，脸色彻底变了。那是一份十年前的银行记录。其中一笔款项，最终流向了他所在公司的关联账户。 房间里安静下来。塔里克盯着努尔。 "你从哪里得到的？” 努尔说： "我父亲留下来的。” “你父亲已经死了。” "所以你们才以为没有人知道。”塔里克没有再说话。 第九章　面纱落下之后 事情最终没有闹到法庭。合作方取消了原先的独家代理要求。那笔异常订单也被撤销。真正的采购合同重新回到谈判桌上。周砚川终于签下了它。 ．合同金额比最初低了一些。但付款方式更加安全。没有回扣。没有秘密代理。没有第三方账户。这是一个干净的合同。 签字结束以后，周砚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努尔站在窗边。 "结束了吗？” "生意结束了。” “那我们呢？” 周砚川看着她。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问题。 ．他们曾经互相利用。互相试探。互相隐瞒。也在沙漠里共同经历过最漫长的一场风暴。可是到了现在，他们之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努尔低声说：“我要开一家自己的公司。” "做什么？” “国际贸易和翻译。” “需要投资吗？” "暂时不需要。” “需要合作伙伴吗？” 她看着周砚川。 "以后再说。” 周砚川笑了。 "好。” 机场那天，努尔重新戴上了面纱。周砚川站在候机大厅里看着她。忽然问： "为什么？”“又戴上了。” 努尔看着他。过了几秒，她轻声说： "因为现在是我自己决定戴。” 周砚川没有说话。努尔继续道： "以前我以为，面纱是别人给我的。”“后来才知道，它也可以是我的选择。” 她停了一下。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看见的是面纱。” "后来呢？” “后来你看见了我的脸。” 周砚川笑了。 "现在呢？” 努尔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现在你应该学会，不需要看见脸，也知道一个人是谁。” 广播声响起。登机时间到了。努尔转身。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人群。 周砚川忽然想起四天前那个晚上。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无意间揭开了一层面纱。后来他才明白。真正被揭开的，从来不是努尔的脸。是一个家族十年前没有说完的故事。是一场披着合同外衣的商业阴谋。也是一个女人藏在面纱之后、从未向任何人完全交付的人生。 飞机起飞的时候，利雅得的城市正在窗外一点点缩小。沙漠铺向远方。阳光落在黄沙上。像无数片沉默的金色面纱。 周砚川低下头。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周先生，下一次来利雅得，不要再让我替你谈判。”后面还有一行： "自己来。” ，周砚川看着那两句话，笑了。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进衣袋。 窗外，云层缓缓打开。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故事并不会因为飞机离开一座城市而结束。 恰恰相反。 有时候，真正的故事，是在一个人离开以后，才刚刚开始。 而关于努尔——关于那个曾经隔着一层面纱与他相遇的女人——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真正的秘密，从来不在她遮住的地方。 而在她终于愿意让你看见，却依然选择保留的那一部分。 飞机向东。利雅得留在身后。 沙漠依旧无边。风吹过黄沙。 没有人知道，下一层面纱下面，还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