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儿圆

叁点壹肆.桐柏红

八月十五月儿圆

八月十四晚上，郑州的雨是从下午开始的。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三天。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看来这月亮是见不着了。

我想起小时候的八月十五，

那时候的月亮，真圆。

我记得有一年，也是下雨天。稻子还在地里没收完，再有两三天就能割了，偏偏赶上连阴雨。稻穗低垂着头，雨水顺着谷粒往下淌。田埂上的泥泡得稀软，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截。青蛙倒是高兴，呱呱叫着，从这块田蹦到那块田。

绿豆、黄豆、大豆都收完了。高粱也入了仓。玉米掰了一半，秆子还戳在地里，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玉米棒子裹着青皮，泡在水里。父亲站在屋檐底下望着天，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望着，望够了，转身进屋，点根烟，抽两口，又出来望。

那时候的月饼，是五仁馅的。花生仁、冰糖、芝麻，红绿黄三丝。供销社里卖，限量供应，一户分两包，一包四个。油纸包着，细麻绳捆着，方方正正的。到了晚上，母亲拿出来，摆在盘子里，一个切四牙，一人一小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月饼要先敬月亮。

八月十五那天下午，母亲最忙。她拿芝麻和面，擀面杖擀的一张一张圆的。在锅里炕煎饼。灶火烧得旺，锅底烧得发烫，一张丢下去，“滋啦”一声，香味就窜出来了。她拿锅铲翻个面，再烙一会儿，一张煎饼就成了。她一张一张地摊，一摞一摞地码。十张，二十张，三十张。灶火映着她的脸，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她拿袖子一抹，接着炕。

这些煎饼，是给儿女的，给亲戚的。有的能放上半个月，干得透透的，咬一口，“嘎嘣”响，满嘴芝麻香。走亲戚的时候，篮子里放几包月饼，再放几张煎饼，拿块新毛巾一盖，就是一份厚礼。

最隆重的，是晚饭后的上供。

在院子里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月饼、煎饼、茶水。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大大的，圆圆的，亮亮堂堂挂在天上。月光洒下来，洒在桌上，洒在月饼上，洒在每个人脸上。一家人围在桌前，母亲轻声念叨：“月亮奶奶，嫦娥仙子，保佑全家平平安安，保佑秋收颗粒归仓。”我们小孩子不说话，就盯着月亮，盯着桌上的月饼，等着母亲说那句，“吃吧。”

那月亮真圆啊。亮得能看清上面的影子，暗一块亮一块的。母亲说那是桂花树，是嫦娥，是玉兔

那天，雨不停地下。

沙沙沙，沙沙沙。父亲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裤腿沾满了泥。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暗，像颗小小的星星。

母亲在屋里剥玉米，再用簸箕簸出秕角壳子。

收音机开着，天气预报说，明天中雨，转小雨。后天，雨停。

老话说，中秋宜晴不宜雨。圆月象征团圆美满，雨天乌云蔽月，民间俗称“烂中秋”。户外拜月、赏月、走月，全被这雨打断了。旧时观念认为雨水扰月，佳节不顺。可也有人说，中秋细雨滋润晚稻，南方沿海有“中秋雨，珍珠米”的说法，适度秋雨利于庄稼灌浆，不算凶兆。还有“八月十五洒一阵，旱到来年五月尽”，一个地方一个说法，南南北北，各说各的理。

母亲说，她小时候听老人讲，中秋下雨，秋后阴雨就多，冬小麦不好播。

“八月十五雨绵绵，麦子出在泥巴田。”

田里泥泞，进不去人，麦种不下去，来年收成就悬。又说“八月中秋雨，节后雨水多”，秋涝风险大，成熟的谷物容易发芽、霉变。

父亲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说：“十五滴雨点，连绵不断到立冬。”

我听着，没说话。这些老话，都是古人一辈一辈看出来的，是经验，是概率，不是天气预报。如今看天，还得看气象台。可庄稼人对天的敬畏，对节气的敏感，都在这几句老话里了。

母亲说：“八月十五雨绵绵，麦子出在泥巴田。这雨再下，地就进不去了。”

老辈人说，中秋下雨，冬天雪就多，要提早准备寒衣。也有人说，中秋雨，是老天爷在给庄稼灌最后一道浆。信谁的？谁也不全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人。可庄稼人的心，总跟着天走。

晴也愁，雨也愁，收了也愁，不收也愁。

母亲说：“雨停了也好，地里能进人了。”

父亲没吭声，把烟掐灭了。

我在灯下翻着字典。窗外雨声绵绵，屋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月亮藏在云后面，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它就在那儿挂着。

八月十五的月亮，一定是圆的。

等雨停了，天晴了，月亮还会出来的。

到那时候，我再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