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雨

薛宏新

中秋节的雨

文/薛宏新

中原四时，最守本分。春夏秋冬，节气轮转，风有章法，雨有性情。岁岁中秋，多是天清云淡、皓月凌空的好天色，唯独今年的原阳中秋，落了一场绵绵秋雨，不疾不徐，温润绵长，轻轻漫过黄河滩的千里平畴。故土乡人常说，月晴赏景，雨落丰年，中秋有雨，是大地得润、秋粮得养、人间得安，是庄稼人最欢喜的节令吉兆。

原阳地处黄河冲积平原，一马平川，无山峦遮拦，无沟壑阻隔。风雨来去坦荡，四时风物质朴，一方水土养就一方安稳烟火。往年中秋，长空澄澈，万里无云，圆月自黄河大堤缓缓升起，清辉铺遍稻田村落、滩涂堤岸。乡村户户望月团圆，街巷有笑语，田野有清风，岁岁皆是安稳圆满的模样。可这一年，入暮之后，天色渐次沉暗，薄雾漫过原野，晚风微凉，天地间静静酝酿着一场秋雨，冲淡了望月的热闹，平添了乡土秋夜的温润静气。

乡下农人观天，不靠书本历算，全凭代代相传的地头经验。老人们立在院前檐下，抬眼望沉沉天幕，慢悠悠念叨，中秋落雨，月隐云间，却是良田的好墒。初秋时节，连日晴燥，土地失润，秋禾灌浆缺水，田地里裂着细碎土纹。庄稼人靠地吃饭，最懂天时地利，这场秋雨来得恰逢其时，温柔润物，不冲田、不毁禾、不扰秋收，是老天馈赠原阳大地最踏实的节礼。

雨在黄昏时分静静落下，是豫北秋日最寻常的毛毛细雨。丝缕细密，如烟似雾，无声无息笼罩整片平原。不似夏雨狂烈倾盆，不似冬雨寒凉刺骨，只柔柔拂过青瓦院墙、田间禾苗、滩边草木。天地朦胧清寂，洗尽秋日浮尘，褪去佳节喧嚣。往日中秋，村童月下嬉闹，街巷人声不绝，堤畔晚风习习、虫鸣阵阵；今夜细雨潇潇，乡野归于静谧，村落安然无声，唯有雨声细碎绵长，熨帖着整片博浪大地。

乡土的节俗礼数，从来不因天气增减、不因风雨打折。庄稼人过日子，守的是本心，遵的是古礼。依旧清扫庭院，擦拭案几，摆上新摘的石榴、脆甜的柿子、圆润的秋梨，还有乡亲邻里互赠的老式月饼。恪守“男不拜月”的豫北旧俗，家中主妇净手整衣，焚香祈福。往日拜月，有朗朗明月遥遥相对；今夜无月，云雨蔽天，不见半点清辉。可乡人敬天谢地、祈岁安年的诚心，半点未减。乡下人素来质朴，不信虚华景致，只信心诚则灵，天晴赏月，落雨惜福，皆是人间好光景。

年少时居于乡野，总觉中秋无月，便是缺憾。心里执拗认定，佳节必要皓月当空、清光满地，才算团圆圆满。祖母每每宽慰我，人间世事，有圆有缺，有晴有阴，皆是常理。月明是景致，雨润是收成，看景是人心，安身是民生。彼时年少懵懂，贪求热闹风月，听不懂老人话里的乡土大道。半生扎根故土，朝夕守望这片黄河滩地，亲历岁月更迭、故土变迁，才慢慢读懂，秋雨藏温柔，风雨含深意，农人岁岁耕耘，求的从不是一时风月，而是四时安稳、五谷丰登。

雨夜中秋，屋内烟火温润，屋外细雨潺潺。家人围坐灯下，闲话农事家常，说起早年滩区岁月的苦寒。数十年前的原阳，遍地盐碱荒滩，“冬春白茫茫，夏秋水汪汪”，旱涝无常，收成微薄。旧时逢秋雨，农人满心惶然，雨大则淹田毁禾，雨少则干裂歉收，守着薄地度日，岁岁看天吃饭，半点不由人。那时的秋雨，落的是庄稼人的忧愁，是故土贫瘠的无奈。

沧桑巨变，山河换新。历经数十年引黄淤灌、改土治田、滩区治理，昔日贫瘠盐碱滩，蜕变成万亩高标准良田。如今沟渠成网、田地规整、道路通达，旱可浇灌、涝可疏排，黄河安澜，沃野丰饶。滩区群众迁出危房洼地，住进整洁新社区，岁岁秋收稳稔，家家烟火安康。同样一场中秋雨，落在今日故土，再也无旧时的焦灼惶恐，只剩润物无声的安然，滋养良田，催熟秋粮，护佑万家团圆。

世人皆爱中秋皓月的澄澈皎洁，偏爱月圆人圆的圆满诗意。我扎根原阳半生，却独爱中秋夜雨的沉静温润。明月凌空，是山河风月之美；秋雨漫野，是乡土民生之福。月色装点人间诗意，雨水滋养一方生计，风月可观，丰收安身，这便是最踏实的人间圆满。

夜色渐深，秋雨未歇，丝丝缕缕，遍洒平原。村落灯火点点，田野烟雨苍苍，黄河流水悠悠流淌，整座小城静谧祥和。无明月可赏，却有烟火可亲；无清辉铺地，却有岁月安稳。

一方水土，有一方风雨，一方烟火，养一方人心。原阳的中秋雨，带着黄河的温润、平原的坦荡、乡土的厚重。洗尽尘世浮华，滋养秋岁沃土，岁岁护佑故土风调雨顺、百姓安乐。

月满是诗，雨落是福。这场温柔的中秋细雨，藏着中原乡土最朴素的期许，藏着这片黄河大地生生不息的安稳与丰盈。烟火寻常，风雨安然，便是人间最好的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