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芣苢散文】 南昌中秋烟火，一城月色慰洪都

芣苢

分赏美好

每到中秋，我总愿意走上南昌的街头，不去刻意寻访什么风景名胜，只是随意走走，去感受这座老城独有的节日气息。在我的印象里，中秋从来不止是天上一轮圆月，更多的，是飘荡在街巷之间，那一缕缕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

小时候并不懂得中秋的深意，只知道这一天有月饼可以吃，一家人能够围坐在一起。长大之后走过不少地方，方才慢慢明白，古人所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短短一句，藏着中国人千百年来最朴素的念想。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可落在不同的城池，便有了各不相同的滋味。

在南昌，这份中秋的味道，就散落在赣江岸边，藏在老街的巷陌深处，渗透在寻常百姓的一日起居之中。

吃过晚饭，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我便沿着赣江大堤缓步而行。江风徐徐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拂在脸上，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抬头望过去，一轮圆月缓缓挣脱云层，一点点升到天幕之上，清辉如水，洋洋洒洒铺在宽阔的江面上。粼粼波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把一轮满月揉成了无数细碎的银斑，随着江流缓缓向东流淌。远处，滕王阁的轮廓在夜色之中清晰起来，飞檐翘角，灯火次第点亮。

一千多年以前，王勃站在这片土地上，挥笔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写的虽是傍晚的景致，可待到中秋月夜，秋水长天的壮阔，依旧不曾更改。

江边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家几口结伴漫步，孩童在步道上嬉笑奔跑，手里提着小巧的花灯；几位老者并肩慢行，说着地道的南昌方言，闲谈家常，声音随着江风断断续续飘到耳边。偶尔有情侣倚靠在栏杆边上，安安静静望着江面的月色，不必多说什么，就这般沐浴着月光，已然足够惬意。江面上偶尔驶过一艘游船，斑斓的灯火划破夜色，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纹，慢慢向远处驶去。

此情此景，我站在江边静静伫立，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时代一直在往前走，城市的样貌几经更迭，可每逢中秋，人们来到江边望月的这份心境，和千百年前生活在这里的豫章百姓，大抵是相通的。

离开赣江江岸，我拐进老城纵横交错的街巷。绳金塔周边的老街，一到过节，总是格外热闹。老南昌的烟火气，多半就蛰伏在这些不宽的街巷里面。街道两旁的桂花树悄悄开了，花香并不张扬，不是扑面而来的浓烈，走几步，一阵风掠过，甜丝丝的香气便钻进鼻腔，等你刻意去寻觅花枝，香气又悄然隐去，只余下淡淡的余韵，萦绕在衣襟之上。

路边的水果店早已摆满了中秋应季的鲜果，红扑扑的石榴，颗粒饱满；浑圆的柚子堆得老高，还有本地出产的梨子、柿子，一箱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守店的老板操着一口熟稔的乡音，招呼往来路过的街坊，遇到相熟的老主顾，还会多寒暄几句节日的闲话。

记得老一辈常讲，南昌本地过中秋，自有一套代代传下来的习俗。不像很多地方只看重月饼，旧时的豫章人家，中秋的供桌上，瓜果必不可少。入夜之后，摆上几碟鲜果，一盘月饼，点燃清香，全家依次拜月，俗称“祭月华”。这个仪式没有繁文缛节，不求大富大贵，所求不过家人平安，岁岁安稳。

如今时代变迁，不少繁琐的仪式已经慢慢简化，可是这份念想，依旧留存在寻常百姓心底。很多家庭晚饭的餐桌上，依旧会备好各色鲜果，一家人吃完晚饭，搬上几把竹椅坐在院中或者阳台，一边吃着瓜果，一边闲话赏月。

穿行在老街之中，随处都能感受到这份节日的暖意。巷口的小馆子还在营业，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路边的小卖部，月饼的包装盒堆叠在门口，既有包装精致的新式月饼，也有本地人偏爱吃的老式苏月、葱香月饼。不少上了年纪的市民，并不追捧花样繁多的新式口味，专门过来寻几块老式月饼。于他们而言，吃的早已不单是一口吃食，更是刻在记忆深处，属于年少时代中秋的味道。

我路过一条窄巷，看见一户普通人家，小院大门半敞着。院内一张小小的方桌已经摆好，上面码着石榴、柿子，还有一盘朴素的月饼。几位老人坐在一起喝茶闲谈，孩子们围着桌子追逐打闹。月光越过院墙，静静落在小院的地面上，安安静静，岁月安然。

望着这样一幕，我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何为人间圆满，其实哪里需要多么轰轰烈烈，不过就是这般寻常光景。张潮在《幽梦影》里面写道：“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花，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在我看来，月下看万家烟火，才是最抚慰人心的光景。明月高悬，千家万户灯火点点，这便是人世间最踏实的幸福。

南昌这座城市，见过金戈铁马，历经世事浮沉。古为豫章郡，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千年文脉在这里生生不息。岁月滚滚向前，高楼大厦一座座拔地而起，老城不断翻新，许多旧的建筑已经不复存在，但是流淌在市井之间的烟火，却从来没有消散。

绳金塔静静伫立了千余年，年年中秋，月光都会落在它的塔身之上；赣江水滔滔不绝，岁岁秋月，都会把清辉映进万顷波涛。建筑可以翻新，街巷可以改造，但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团圆情怀，历经一代又一代，始终不曾改变。

不少人总说，如今的节日味道越来越淡。静下心来细细想一想，节日的味道，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模样，藏在了生活的细碎角落。旧时祭月焚香，如今饭后阖家散步；从前走街串巷提着灯笼，而今江边灯火璀璨。形式虽然变了，可人们对于团圆的期盼，对于亲人安康的祝愿，始终如一。

苏轼有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世间本就很难事事圆满，有相聚，自然也会有别离。总有一些游子，身在异乡，不能够赶回洪都，不能与家人围坐一处共赏明月。但是天上这一轮中秋皓月，可以跨越千山万水，把一份思念，送到每一个牵挂之人的心底。

夜色渐深，月光愈发澄澈皎洁。街巷之中的喧闹慢慢褪去，喧闹过后，城市渐渐归于平和。

我慢慢往回走，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依旧在身边萦绕。抬眼仰望中天明月，清辉遍洒整座洪都城。赣江水静静东流，古塔默然伫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中秋的意义，说到底，从来不是一场浮华的热闹。它提醒我们，要懂得珍惜眼前的相逢，懂得感念身边的温情。一座城市的底蕴，不止藏在史书典籍，不止藏在亭台楼阁，更蕴藏在这岁岁年年的市井烟火里面。

月色年年如是，人间岁岁烟火，愿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里的普通人，皆能月光相伴，岁岁安康，家人常伴，烟火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