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者 王平安</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 464536611</p><p class="ql-block"> 老图片自拍和网络下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考据与还原大院旧事,细节扎实、自带氛围;情感隐隐、语气沉沉,把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逐一铺陈,供人回味咀嚼,也为往事存档。</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各位看官,我曾写过上世纪五十年代洛阳八步校从苏联高加索某军事院校移植而来,带着鲜明时代烙印和实用主义美学的营房形制――“三座门”、"筒子楼"、"拐把楼"、八栋房和平房院等。</p><p class="ql-block"> (苏式三座门)</p> <p class="ql-block"> 今儿咱聊一个冷僻到即便是在大院工作、生活过几十年的人,也未必会清楚的地方――“工字房”。</p><p class="ql-block"> 为啥鲜有人知?绝密?非也。因位置偏,二是功能单一,且周遭尽是些"不宜久留"之处。</p><p class="ql-block"> “工字房”东邻靶场挡弹坡,南靠八步校时期的军械库。东南角杵着阴森森独间灰砖太平间,东北角是几块石碑围出的小型烈士陵园,孤寂而肃穆。据传说那是1953年八步校基建和实弹训练时出事故牺牲的三名战士长眠之地。 工字房与陵园之间,盖有小食堂和锅炉房,日日冒着热气,专供应来休养的病员。</p><p class="ql-block"> (教学区筒子楼)</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八步校时期(番号济字250部队,1953年――1969年)"工字房"到底作什么用,我一直没查到相关资料。但大院1969年8月迁洛阳后(代号总字790),那处房子改成了休养所――就是院务都卫生处的住院部。据个人记忆,当时的所长是王东恒医生。我小时候因被吃伊拉克枣得病的邻居传染上急性肝炎,休学在那儿治了半年,所以对工字房很熟悉。</p><p class="ql-block"> 所谓"工字房",顾名思义,从俯瞰视角看,平面格局恰似一个"工"字:前后两排横向灰砖平房,中间一条纵向穿堂走廊,将两排房屋相连, 整体形制端正如“工”字。房屋北端为正门,墙顶以灰色水泥做门牌,门楣正中依稀可见当年雕塑的五角星残迹。历经岁月侵蚀与风雨剥蚀,五角星仅余下轮廓,原本的红漆大多褪去,泛出灰白底色。双木框玻璃门,配黄铜把手, 敦实周正。</p><p class="ql-block"> (凭记忆用AI绘制“工字房”模型图)</p> <p class="ql-block"> “工字房” 规整,厚墙高顶,不尚浮华。窗户是那种老式的双扇木框,漆成墨绿陆军兵种色,有几扇玻璃贴着"米"字形风防纸条;红瓦如鱼鳞层叠,屋顶矗立几节短烟囱,并非全是排烟,多是起加强空气流通作用,这是苏式起脊瓦房特点,房檐下蜿蜒有一道银灰色铝皮接雨水槽。野草自瓦缝钻出,春时嫩绿,秋来焦褐。每间房都铺柚木地板,只有走廊和公厕、水房做水磨石嵌黄铜条地面。</p><p class="ql-block"> 走进正门,第一横排是主任、医生办公室、 护士办公室,还有注射室、换药室,以及左右各几间高干、高知专属病房。一竖是连接北、南的走廊,既是通道,也当作室内活动、锻炼场地。竹竿架子上晾晒着洗干净的绷带与纱布,那时候条件差,节约到还没一次性耗材。烧水用的是2000瓦瓷座电炉,红彤彤搁在桌面上, 铝壶呼呼地往外冒热气,穿堂风呜呜吹过。</p><p class="ql-block"> 后面的一横排房间,设手术室、治疗室、学习室,还有存放药品与被褥的仓库和普通休养员病房,这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酒精和苏打水味儿。两排横屋的中段,都配有公厕和水房,方便使用。</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工字房的妙处是"联通"――不用对讲机、不用喇叭,王主任对着走廊喊一嗓子,前后两排的护士和病员都能听见。</p><p class="ql-block"> 休养所周边环境优美,“工”字建筑自然围出东、西两座花园,石榴、桂花、 香樟、樱花错落其间,繁花似锦、丹桂飘香,四季都有花看。几处花盆是学员食堂腌咸菜用的大号陶缸,釉面斑驳,比瓷花盆气透养花。</p><p class="ql-block"> 住院期间,东靶场常传来"呯呯"的枪响声,隔窗望去,细碎的紫花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蜜蜂"嗡嗡"绕飞,仿佛那边的枪声与这边静谧全无干系。</p><p class="ql-block"> 手绘“工字房”位置图:</p> <p class="ql-block"> 跟后盖那批新盖的红砖房比,工字房老出了一个年代。水磨石地面磕出麻子坑,嵌黄铜条被二三十年的脚步磨亮,像一块反复把玩的旧玉。墙皮泛碱,砖缝里的灰浆发白剥落,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皮下是岁月的血脉。一下雨,公厕、水房地沟的臭味就泛上来,闷在走廊久散不掉。</p><p class="ql-block"> (大院有很多1953年盖的苏式老房顶都塑有五角星)</p> <p class="ql-block"> 住院那阵子趣事不少。最过瘾的是等主任查完房,我翻窗攀过挡弹坡溜进靶场,捡黄澄澄的子弹壳、抠钻进靶墙的弹头,一书包一书包往病房搬。床头柜、床下,都是堆积如山的子弹壳。护士长屡次告状,我爸为此扇了我一巴掌。</p><p class="ql-block"> 军体教梁教员(患慢性胃出血)胆大爱玩,带我去烈士陵园和太平间探险,在死人堆里找乐子,现在想来挺荒唐。有次,在走廊嘻闹时挥重拳误击他裆部,疼的额头冒汗、坐地半天起不来。王主任气得拍桌罚我禁足三天。老病员们不嫌事大,撺掇我去偷看护士长给鿄教员灌肠,回来模仿他的慘叫声。</p><p class="ql-block"> 也有安静时候,阿拉伯教员沈默仁在树荫下给我讲《一千零一夜》(又称《天方夜谭》)阿拉伯民间故事,我沉浸在异域风情中,那画面本身就像一个浪漫故事。</p><p class="ql-block"> 休养所除了干部休养员,还有学员病号。我至今还记得两个有特点的病号,一个是厌学混病号的北京某上将的儿子,躺床上给我讲他参加红卫兵抄家的真事,翻墙、砸锁,把书稿从二楼窗口扔下来烧,主人被剪成阴阳头。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平静本身比故事更骇人。</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漂亮女学员因失恋受刺激疯癫了,手里总是攥着一只发报训练电键,每天自言自语。有规律地敲击,自言自语,不知道是在给谁发报,可能她不知道那电报发不出去。</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印刷厂分出文印室搬进“工字房”,女文员多,喧哗与骚动,整座工字房突然活了,切纸机的刀口起落、打字机字锤"哐哐"作响,走廊里永远有人在快步来回走。工字房老了,可因她们工作倒显出几分回光返照的热闹。后来,文印室搬走了。机器声一停, 整个工字房像松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末,我从训练部政治处调函授处帮忙,曾管理过处里设在“工字房”的教材书库。那是我跟工字房的第二次缘分交集――从前是翻窗偷偷溜去捡子弹壳的小屁孩,后来成了拿钥匙管理书库的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的时候,那声响跟小时候攀爬挡弹坡的沙沙声,隔了整整一个年代。</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北京来的院长大手笔擘画布局,拆除一系、三系两处食堂、拆旧盖了新俱乐部,同时期把“工字房”也拆了。推土机开进来,没什么声响就扒塌了,在原址起了一座供大院所有学员使用的体面、宽敞食堂,周边种植了一片树苗。本来位置就偏,所以基本上没人会想起里那里有过什么变化。</p><p class="ql-block"> 至此,“工字房”在物理层面灭失了。迟暮余晖分外红,薄云血染映长空。“工字房”跟军号声和靶场枪声一样,已经深深嵌进了一代人的骨头里,成为永远也拆不掉、忘不了的精神原乡。</p><p class="ql-block"> 正是:</p><p class="ql-block"> 半世烟尘蚀旧梦, </p><p class="ql-block"> 工字无声没蒿蓬。</p><p class="ql-block"> 茶烟起处抚霜鬓, </p><p class="ql-block"> 秉笔春秋写晚风。</p><p class="ql-block"> (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