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仁厚里

闲云野鹤

仁厚里是一个抹不去的记忆。

当年的仁厚里，位于东西走向的经二路和经三路之间、南北走向的小纬六路中段路西，马路斜对面就是公祥街西口。我从小学三年级到上中学，家就在仁厚里。

尽管仁厚里早就不复存在，但公祥街西口的位置没有变化，也就能够以此为坐标和参照，辨别出仁厚里的大概位置。

仁厚里的原址，现在是两栋居民楼之间的通道，只不过当年的仁厚里比现在的通道窄多了，也就是大人的手臂向两侧伸直的宽度。从里口到尽头，地面中间纵向铺着长条石板，已经磨得光亮；长条石板的两侧用大小不一的石块铺就，表面略显粗糙。

进入仁厚里，先是左边一家，独门独院，双开木门，尺寸挺大，刷着红漆，但板材很单薄。因为常年大门紧闭，这家姓甚名谁，有几口人，都不得而知。

再往里走，右边是一个大杂院，大门常开，但院子里究竟有几户人家，因为平时没有邻里来往，也都不得而知。

继续往里走，又是左边一家，独门独院，双开小木门，刷着黑漆，门很厚实，也是常年闭门。这家姓甚名谁，有几口人，依然是不得而知。

可见，从进入仁厚里之后，依次是左、右、左三个错开的人家，到了尽头才是大门相对的两个四合院，我的家就在北面的四合院里。

若以俯视的角度看，四合院的大门是在院子的东南角，茅房是在院子的西南角，四个方向的屋子有三种建筑样式。

南屋是典型的日本平房建筑，灰砖灰瓦；窗格和门扇镶着磨砂玻璃，也都是日式风格。尤其是南屋西面一间卧室，地面比东面房间的地面高，两间都是实木地板，中间有推拉门。这个南屋住着一家人。

西屋也是日式平房，灰砖灰瓦，中厅两边各为一个大房间，水泥地面，分住两家人。

北屋是纯中式平房，灰砖红瓦，硬山顶，住着一家人。

东屋也是纯中式平房，却是土坯墙壁，只有门、窗外框和墙角是灰砖垒砌，普通砖地。这就是我的家。

因为家的墙体大部分是土坯，所以每逢下大雨总是渗水，靠北的墙面常年有成片黑色的霉斑。后来，市立二院安排人拆掉了半土坯房，在原址上新建了红砖房。虽然面积没有增加，但下雨墙壁渗水发霉的历史问题终于彻底解决。

一个四合院，南屋和西屋是纯日式建筑，说明曾是日本人的住所，这就涉及到仁厚里形成的年代。

距小纬六路不远的济南开埠博物馆，有一幅“民国二年地形图示”，局部放大可以清晰看到仁厚里的标示。据此推断，仁厚里的形成应该早于1913年。

据有关史料介绍，1914年一战爆发之前，山东的外国势力以德国为主，济南商埠的洋行也大多是德商。此时只有零星日本商人和游民，偶尔来济南经商、流动，没有成规模的日侨居住社区。

1914年日本出兵山东，抢占了青岛和胶济铁路，随后大量日商和日侨涌入济南商埠，开洋行，做棉花、杂货、药材生意，人数迅速增多。

据此推断，仁厚里形成于1913年之前；四合院南屋和西屋，很有可能是1914年日侨涌入济南商埠之后所建。至于居住的日本人是几家，都从事什么生意，就无从查考了。

我家所在的四合院最初是五家，后来新住进医院一个单身职工，总共算六家。六家将近二十口人，相当于一个大家庭。

一个四合院近二十口人，邻里之间的关系很融洽，而且融洽的关系都融入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例如，院子里的水龙头只有一个，大家都懂得谦让，只要有邻居在洗洗涮涮，就不会到旁边等候或催促。

院子里拉了两根铁丝，每当晴天晾晒被褥或洗过的衣服床单，总会把被褥和床单折起来，为的是给邻居留出晾晒的空间。

那个时候吃饺子就像过年，谁家要是包饺子，第一锅饺子必定是给每家送一盘尝鲜，然后才是自家吃。

有些东西并不是家家有，比如药锅就南屋有一个，大家相互借用。老辈有个讲究，药锅用完不能主动奉还，要等主人自己来拿，这或许是一种避讳，也是邻里间的一份体贴。

每个月收水电费的任务，就由南屋的主人承担。当查水表、查电表的人开出单子，南屋的主人下班后就拿出计算尺，按照用水的人头和电灯泡的瓦数把账算好，然后挨家挨户收钱。这纯粹是义务劳动，却每每乐此不疲。

大家共同出力的一件事，就是挖防空洞。1969年3月，珍宝岛战斗打响，边境局势瞬间紧张，各地随即掀起挖防空洞备战的热潮。1972年12月，又正式向全国传达了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九字方针。

“广积粮”就是每家要提前从粮店多买一个月的口粮，叫作“战备粮”。当年的房子都很拥挤，整袋的粮食大多是塞到床底下，买了新的吃陈的，如此循环。

“深挖洞”就是全民动员挖防空洞，用以防备空袭。我们这个院子挖防空洞选在了西屋的门前，不料才挖了个表皮，竟然意外发现下面就是一处防空洞，由水泥构筑，大概能容纳四五个人。邻居们猜测，十有八九是曾经住在四合院的日本人所修。

后来预想的核袭击没有出现，挖防空洞的工程也就停了下来，那个洞口最后用土回填，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仁厚里的位置得天独厚，往北走半条马路，小纬六与经二路丁字路口的西南角，是文华文具店。上学经常用的中华牌铅笔、作业本和练习本，还有英雄牌钢笔和墨水，都是到那里买。

丁字路口的东南角是一个小饭馆，早上卖豆浆和油条，原味豆浆2分钱一碗，加糖的3分钱一碗。小饭馆还有一种特色面食，就是又硬又大的锅饼，真的如同炒菜锅口大小。

北边经二路上还有一个老中药店宏济堂，当时吃过桔子之后，就把桔子皮放在窗台上晒干，然后拿到宏济堂卖，能换几个零钱。

再从仁厚里往南走半条马路，小纬六路与经三路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是一间理发店，时常要排队等候；西南角是西来兴副食品店，油盐酱醋蔬菜猪肉等等都是从那里买，但大多是凭票证限量供应。

小纬六路南起市传染病医院家属区的后门，北至经二路，也就是仁厚里向北半条马路。地势南高北低，每次下大雨洪水就由南到北顺路泄下，漫过人行道，整个马路就变成一条河。

西来兴的洋杮子（西红柿）都是堆在店外的人行道上，所以每当大雨来临，营业员就会到处呼喊“洋柿子，2分钱一簸箕”，都顾不上秤重，以尽快减少损失。

在仁厚里居住的那些年，从小学三年级到毕业，是在经四路纬六路十字路口东北角的纬六路小学。

那是一个狂热的年代，在学校唱“语录歌”、跳“忠字舞”，是每天的必修课。

每当晚上八点整中央台《全国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开始，如果播音员欣喜播报“伟大领袖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男女老少就会匆匆赶往单位，我们小学生就是往学校跑，然后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区革委会“报喜”，那场面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一句“最高指示”如“要斗私、批修”几个字，能把人们折腾到半夜。

住在仁厚里的时候，中学是在五里沟东街25号的四十二中就读，编为七一级五班。因为教改后小学五、六年级一起升中学，所以班里的同学就多达七十九人。

那时学校进驻了“军宣队”和“工宣队”，“军宣队”的军代表是一位同班同学的父亲；“工宣队”的头头来自工厂，每次给全校师生训话，开场白必定是：“俺是个大老粗，不会说话……”

我们的物理老师是东北人，讲课说话喜欢抑扬顿挫，同学们就经常模仿：“水，是无色的、无味的、透明的，液体！”

上中学最折腾人的是1972年8月欢迎西哈努克亲王。为了迎接他和夫人莫尼克公主一行到济南访问，济南火车站专门新建了一个供车队进出的出站口。

从火车站到南郊宾馆，沿途组织十多万群众夹道欢迎。给四十二中划定的位置在马鞍山路，如今的新世界商城对面。同学们从放暑假开始，就在学校操场上排练，每天手举一束假花蹦跳，同时有节奏地高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热烈欢迎，西哈努克亲王”“热烈欢迎，柬埔寨贵宾”。

年届古稀，当从抖音上看到《西哈努克亲王访问济南、青岛》的纪录片，中学时代列队欢迎的情景，一下子就浮现在眼前。

我们家后来从仁厚里搬到了公祥街的一个四合院。不久两个相邻的四合院又拆除，盖了两幢各五层的小楼，仍然是市立二院的宿舍。这两栋小楼划归槐荫区房管局之后，绝大多数都以商品房的形式出售，也就不属于市立二院了。

当住进了楼房，有了自家独用的厕所，也更加具有私密性，却是缺少了四合院的人间烟火气，所以时常怀念住在四合院的日子，有亲密的邻里，有热闹的场景，有和谐的氛围，有互助的人缘……时值中秋佳节，往事涌上心头。只是岁月流转，无奈时过境迁，住在四合院那样的日子，终究一去不复返了。

（王大鸣修改于2026年9月25日凌晨）